那一百块钱像块烫手的烙铁，在两人手中推来推去。
“收回去！”
小田几乎是把钱砸回陈凡怀里的，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刚才听你说家里的情况，我这心里就堵得慌。我要是拿了你这钱，成什么人了？剥削贫困山区劳动人民？”
陈凡无奈，把钱重新捋直。
“亲兄弟明算账，一码归一码。今晚要是没你那两下子，我这些菜顶多卖个几十块。这一百是你该得的，我兜里这九十五，搁我们那儿……”
他顿了顿，把那句“能盖半间房”咽了回去，改口道，“已经是笔巨款了。”
“少来这套。”
小田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倒像是在看个不懂事的弟弟。
“你那双鞋都要磨穿底了，还有心思跟我客气？我今晚光那些花就卖了不少，不差这一百。”
她二话不说，弯腰从蛇皮袋里拎起最后剩的一把豆角和几个品相稍差的咸鸭蛋，抱在怀里。
“钱我是绝对不会要的。这些菜归我，就当是分红了，你要是再敢废话，以后我就不认识你这个朋友！”
姑娘性子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陈凡只好把那一百块钱揣进贴身口袋，那滚烫的温度贴着心口，让他觉得这异乡的夜也没那么冷清。
两人并肩往回走，小田怀里抱着菜，心情似乎不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小田姐，你那些向日葵，进价不便宜吧？”
陈凡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在他看来，那也就是地里随便长的东西，怎么就能跟精贵的蔬菜摆在一起卖。
“还行吧，这季节向日葵也就是六七块一支，我也就卖十块。要是赶上情人节，玫瑰才叫贵呢。”
小田随口回道，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
陈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多少？！”
“十块？一支？”
在1979年，十块钱能买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能买一百斤大米！
就为了这一根不能吃不能喝，过两天就枯的草杆子？
“这算啥。”
小田被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乐了，“要是包装好的花束，几百上千的都有。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城里人讲究个仪式感。就上个月七夕，我一晚上就在步行街卖了七百多！”
七百多……
陈凡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他辛辛苦苦背着几十斤菜穿越时空，还要跟人斗智斗勇，一晚上才挣不到两百。
人家卖几朵花，轻轻松松翻他好几倍？
“那……既然是为了好看，干嘛不卖塑料花？”
陈凡皱着眉，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塑料的便宜，还不怕坏，摆在家里能放好几年。”
在他那个年代，供销社柜台里的塑料花那是稀罕物，结婚办喜事才舍得买。
小田嫌弃地撇撇嘴。
“那能一样吗？假花那是死的，一点生气都没有，摆在家里看着都觉得假。现在的年轻人，宁愿花几百块买一瞬间的开心，也不要那种冷冰冰的永恒。”
陈凡若有所思。
死物不如活物，长久不如刹那。
这2017年的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懂，却又遍地是黄金。
如果不喜欢假的，那真花……
白石村漫山遍野的野月季、水塘里的荷花、山沟沟里的栀子花，那可都是不要钱的！
若是把那些带过来……
这一刻，陈凡仿佛看到满山的野花都变成了红彤彤的钞票。
“行，我记住了。”
他冲小田咧嘴一笑，“下次来，我给你带点咱们山里的野花。不要钱，那种香味，大棚里绝对种不出来。”
送走小田，陈凡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摸出那个旧手机。
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他有些激动的脸。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柳眉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陈凡？”
“眉姐，我想请你吃饭。”
陈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上次你帮了我大忙，还没好好谢过你。刚才……刚才发了笔小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
“哟，发财了？行啊，正好我也没吃晚饭。也不用去什么大饭店，上次那家烤鸡特别香，就在南街路口，咱们那儿见。”
烤鸡。
这两个字瞬间击中了陈凡的味蕾。
比起那些让他局促的高档餐厅，这一口流油的肉食，更能安抚他饥渴的肠胃。
南街路口，香气四溢。
那只在炉子里旋转的烤鸡被烤得焦黄冒油，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腾起一阵勾魂的肉香。
陈凡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
“老板，来一只整鸡！再加四个大鸡腿！”
他现在的底气，足得能顶破天。
正赶过来的柳眉听到这话，高跟鞋差点崴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那即将堆成小山的肉食，哭笑不得。
“陈凡，你是打算撑死我还是撑死你自己？这一整只鸡还不够，还要四个腿？”
陈凡此时已经不管不顾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老板手里的刀。
“眉姐，你不懂。吃鸡就得吃腿，腿上全是活肉，一口下去全是油。以前……以前家里穷，一只鸡两个腿，那是给长辈和最小的孩子留的。我长这么大，就没囫囵个地吃过一根鸡腿。”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酸楚，却让那诱人的肉香都带上了苦涩。
今天，他就要把这十几年的缺憾，全补回来！还要把最好的给恩人吃！
“老板，麻烦把我的鸡腿换成鸡翅中。”
柳眉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陈凡一愣，急了，伸手就要拦。
“别介啊眉姐！是不是嫌贵？我有钱！真的！我现在付得起！”
他以为柳眉是在替他省钱，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好东西舍不得吃，都要推来推去。
“鸡翅那是啥？皮包骨头，那是给小孩磨牙的，哪有肉啊！你就吃腿，四个都给你我也乐意！”
柳眉伸手按住了陈凡躁动的手背，眼神温柔。
“就要鸡翅。我是真不喜欢吃鸡腿，肉太厚，柴得很，还没入味。我就好那一口鸡翅，皮糯肉嫩，啃着香。”
说完，她回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陈凡。
“怎么？陈老板刚发财就要强买强卖？连我想吃什么都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