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大堂里，吊扇吱呀呀地转着。
热气腾腾的鱼香肉丝泛着诱人的红油光泽，葱爆羊肉在铁盘里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直一个劲地往人鼻子里钻。
陈月攥着手里省吃俭用扣下来的几张全国粮票，陈凡则利落地付了三份白米饭和菜钱。
三人风卷残云，连盘子底的红油都被蓉蓉用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蓉蓉满足地摸着滚圆的小肚子，满脸期待地扯了扯陈凡的袖口。
“凡哥，同学说大剧院今天放新电影，我们去看好不好？”
陈凡大手一挥，直接抱起小丫头大步迈出饭店大门。
电影院里人声鼎沸，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初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三人意犹未尽地蹲在电影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柴火馄饨，呼噜噜地喝下肚。
深夜十一点，唐家大院一片寂静。
陈月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酸腐残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借着窗外的月光，八仙桌上堆满了凝固着白油的菜盘，苍蝇在上方嗡嗡盘旋。
路过一楼厕所时，陈凡冷笑出声。
那只平时用来洗衣服的大铝盆里，唐万国的高级衬衫、蒋秋兰的真丝裙子、唐万顺的臭袜子死死纠缠在一起，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
陈月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眉头猛地皱紧。
门鼻上，赫然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挂锁。
转头看去，连平时空着的客房门也被一条粗铁链死死锁住。
唐家人把所有能睡觉的屋子全封了，摆明了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逼着陈月低头干活。
陈凡眼神冰冷，抬脚就要去踹唐万顺的主卧大门。
陈月一把拉住侄子，冲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逼仄的杂物间——蓉蓉的小卧室。
“跟这群畜生置气不值当，今晚咱们挤挤。”
不足五平米的小屋里，一张单人床占了多半空间。
陈凡打了个地铺，陈月搂着蓉蓉和衣而卧。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屋内却难得睡得香甜。
第三天，戏码如出一辙。
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逛公园、下馆子、买连环画。
直到晚上十点多，三人才踩着一地月光推开唐家大门。
饭厅里的残羹冷炙终于不见了踪影，但厕所里那盆脏衣服依旧如定海神针般屹立不倒，甚至因为发酵多日，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泔水味。
第四天傍晚，红星小学大门外。
陈月牵着蓉蓉刚走出校门，几道黑影便冲了过来。
唐万顺顶着一头油腻乱发，眼底全是红血丝，唐万国和蒋秋兰更是面容憔悴。
唐万顺死死堵在陈月面前，声音嘶哑得厉害。
“陈月，算你狠！回家，咱们好好谈谈！”
半小时后，唐家客厅。
那股足以把人熏个跟头的恶臭已经消失了大半，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浓烈的劣质花露水味。
唐万顺猛灌了一大缸子凉水，双手抓着头发，情绪彻底崩溃。
“第一天你不干活，老子权当你在发脾气！第二天我寻思把丽丽哄回来搭把手，结果那贱人嫌臭，连门都没进就跑了！”
唐万国在一旁痛苦地捂住脸。
“大嫂，你知不知道第三天家里变成了什么样？楼上老太太没人管，屎尿顺着楼梯板缝隙一点点往下渗，都流到客厅大门外头了！”
陈月冷眼看着这群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爷，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想笑。
蒋秋兰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控诉。
“我们实在没辙，去巷口找了张大妈来打扫。那老虔婆一进门捂着鼻子就要走，硬生生讹了我们五块钱才肯接活！”
唐万琪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一样尖叫。
“五块钱啊！我们上班前把钱结了，想着下班回来能有个干净屋子吃顿热饭。结果呢！”
她指着厕所的方向，手指发抖。
“那老帮菜嫌楼上恶心，直接把二楼清理出来的那些裹着屎尿的破烂床单，全扔进了一楼厕所的洗衣盆里！我的的确良裙子，二哥的白衬衫，全跟那堆屎尿搅和在了一起！”
陈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神嘲弄。
唐万国继续悲愤交加地补充。
“饭桌倒是给收了，可她把盘子碗全摞在厨房的大铁锅里，连水都没泡！老头子是没挨饿，可那老虔婆走的时候，顺手摊了七八个鸡蛋饼，把米缸里的精米和面粉袋子掏空了一大半！”
唐万顺红着眼眶，死死盯着陈月。
“昨晚我们三个坐在客厅熬了整整一宿，就为了等你回来把话说清楚。结果你们倒好，今天才慢悠悠地晃回来！你们到底去哪了！”
陈月还没开口，陈凡便轻飘飘地接过了话头。
“招待所的床垫挺软，睡得有点死，没听见你们的召唤。”
唐家人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短暂的死寂后，蒋秋兰那张尖酸刻薄的脸突然如同川剧变脸般，硬生生挤出一个谄媚笑容。
她快步凑到陈月身边，目光在陈月那头清爽时髦的短发上流连。
“哎哟，大嫂，你这头发是在哪儿剪的？真精神，看着年轻了十岁都不止！这几天消气了吧？要不这样，明天让万国做东，咱们带凡凡去国营饭店好好下顿馆子，全家聚一聚？”
唐万顺也赶紧就坡下驴，搓着手干笑。
“对对对，凡凡好不容易来一趟，必须下馆子！”
陈月牵着蓉蓉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这群跳梁小丑，语气平静。
“不用了。这几天我们在外头天天大鱼大肉地下馆子，早就吃腻了。”
唐家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唐万顺的目光死死盯住蓉蓉脚上那双崭新的双星白球鞋，又移向陈凡那件没有半点补丁的的确良衬衫，一股荒谬的恐惧感从脊尾骨直窜天灵盖。
天天吃国营饭店？
还能住招待所？
陈月这个在唐家做牛做马、兜里从来掏不出三毛钱的黄脸婆，到底是哪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