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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方式你自己选

    翻译过来就是:不逼你,但你拖不起。孩子得有,方式你自己选。

    “我知道了,妈。”

    “那行。你早点休息。”

    挂了。

    顾绫舒把手机扣在桌上,排骨吃不下去了。

    她把剩菜收回冰箱,站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的声音盖住了别的什么。

    做试管。

    她得跟楚域珩说。

    这件事没法绕过他——不光是精子的问题,是整个流程需要夫妻双方配合。促排期间她不能上手术台,取卵要请假,移植后要休息。如果赶在出国之前开始第一个周期,时间卡得很紧。

    但更难的不是时间,是开口。

    她跟楚域珩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正经谈过“孩子”这个话题。上一次是去年过年,楚老爷子在饭桌上旁敲侧击,楚域珩替她挡了一句“不急,顺其自然”。她当时觉得感激。现在想,那句“不急”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一个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结了婚的男人,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吗?

    顾绫舒擦干手,坐回客厅沙发上,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备忘录。

    她打了一行字:“域珩,我检查出来——”

    删掉。

    “关于要孩子的事,医生建议——”

    删掉。

    “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

    还是删掉。

    太正式了。她跟楚域珩说话不用这么正式。

    但除了正式,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撒娇?他们之间早就不存在撒娇的氛围了。随意?这件事随意不起来。

    行吧。等他回来再说。面对面说。

    她靠着沙发翻了会儿文献——海德堡那边发来的课题资料,关于脊柱微创手术的新进路,她得提前做功课。看了四十分钟,眼睛有点干了,摘了隐形眼镜换上框架。

    十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

    是陈纤——她大学室友,现在在本市另一家三甲做心内科。陈纤这个人有两大爱好:八卦和养猫。她的朋友圈永远是猫和八卦对半分。

    陈纤转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附带一句语音。

    顾绫舒先看截图。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发的朋友圈。配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在个很高级的日料店门口,灯光昏暗,背景虚化。画面正中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侧脸,西装,身形修长。顾绫舒认得那个侧脸,认得那件衬衫。藏蓝色,袖口翻两折。

    楚域珩。

    女的正面半转,笑着,一只手搭在楚域珩的小臂上。长发过肩,穿了条香槟色的吊带裙,锁骨很漂亮。

    第二张是合影。一群人举杯的场景,但拍摄者刻意把焦点放在其中两个人身上——还是他俩。楚域珩微侧身,跟那个女人说话,距离近到她的头发快蹭到他肩膀。

    配文只有四个字:

    好久不见。

    顾绫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陈纤的语音。

    “舒你看到没有!这谁啊这是!我刷到的时候差点把猫从腿上摔下来——这个女的我认识啊,沈佳!之前跟你老公传过绯闻那个!她不是出国了吗怎么回来了!你知道吗!你快跟我说你知道啊!”

    三十秒的语音,陈纤没换一口气。

    顾绫舒没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摘了眼镜,用掌心捂住了眼睛。

    沈佳。

    这个名字她已经两年没有正面对过了。

    上一次听到,是楚依坐在她病床边,用那种“我就随口一提”的语气说的:“沈佳问我哥是不是要当爸了。”

    那天晚上她失去了那个孩子。

    现在,沈佳回来了。

    回。

    还出现在楚域珩的“私人聚会”上。

    她说想去,楚域珩说“你去了无聊”。

    她没资格去的场合,沈佳在。

    手搭在他小臂上。

    好久不见。

    客厅的落地钟敲了十一下。

    顾绫舒放下手,把眼镜重新戴上。她的眼眶干得很,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打开备忘录,把之前那些删掉的草稿全部清空。

    然后打了一行新的字:

    “不说了。”

    顾绫舒那晚没有等楚域珩回来。

    她十一点十分上了楼,洗了澡,吹了头发,躺在床上把那篇海德堡的文献从头读到尾。脊柱微创经椎间孔入路的解剖学分析——很枯燥,正好。枯燥的东西能把脑子里别的念头压下去。

    十二点出头,楼下有动静。门响了一下,皮鞋在地板上走了几步,然后上楼。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

    顾绫舒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均匀。

    几秒后,脚步声走远了。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楚域珩已经不在了。书房的门开着,被子叠得齐齐整。茶几上有一杯喝了半杯的水。

    顾绫舒刷完牙下楼,看见餐桌上放了一张便利贴:

    “今天有事出去了。晚上可能晚。”

    字迹潦草,写完就走的那种。连落款都没有。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八点到医院,换了白大褂,王建国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来了?换衣服,今天的台提前了,八点半刷手。”

    “好。”

    “你脸色不太好。”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昨晚熬夜了?”

    “看文献看晚了。”

    “文献明天看也一样。手术台上打哈欠可不行,病人会害怕。”

    顾绫舒笑了一下。“放心,我精神好得很。”

    今天的台是一台胫骨平台SchatzkerⅣ型骨折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患者是个四十六岁的建筑工人,工地摔伤,关节面塌陷了大概八个毫米。王建国做主刀,她做一助。

    换手术服、刷手、进无菌区。从那一刻开始,脑子里只有骨头和钢板。没有楚域珩,没有沈佳,没有试管婴儿,没有那张照片。

    这是顾绫舒最喜欢手术室的原因。在这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把碎掉的东西拼回去。

    台上三个半小时。王建国在关键步骤让她上了手——植骨填充塌陷区,放钢板,拧螺钉。她的右手虎口那道伤已经结了厚痂,不影响操作,但拧最后一颗螺钉的时候还是隐隐有点扯。

    她咬了一下嘴唇里侧,没出声,把螺钉拧到位了。

    “力道可以。”王建国在对面说了一句,“手感恢复得不错。”

    “谢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