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济阳县。
洪水已经褪去,但县城内外依旧一片狼藉。
官府在城外搭建的施粥棚前,排着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灾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仿佛一群行尸走肉,唯一的本能,就是朝着那口散发着稀薄米香的大锅挪动。
锅里熬的,是掺了大量麸糠和野菜的稀粥。
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一锅浑浊的汤水,勉强能让人吊住一口气罢了。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玄甲的士兵,护卫着几道身影,穿过泥泞,径直来到了施粥棚前。
为首的,正是萧煜。
他换下了一身太子蟒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若非身后跟着常胜和一众杀气腾腾的亲卫,几乎没人能认出他来。
他的出现,让原本死寂的队伍出现了一丝骚动。
灾民们畏惧地看着那些手持兵刃的士兵,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负责施粥的县吏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就要下跪。
“不……不知殿下驾到,小人……”
“不必多礼。”
萧煜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那口大锅上。
他径直走上前,从旁边一个目瞪口呆的县吏手中,拿过一个满是豁口的陶碗,和一只长柄木勺。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亲自从锅里,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麸糠粥。
那粥,浑浊、稀薄,上面漂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一股子糠和土混合的怪味扑鼻而来。
常胜的眉头瞬间皱起,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这……”
“无妨。”
萧煜抬手制止了他,端着那碗粥,走到一旁的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送进了嘴里。
很烫。
也很难吃。
粗糙的麸糠划过喉咙,带着一股剌人的感觉。
但萧-煜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一勺一勺地,将那碗连猪食都不如的粥,全部吃了下去。
整个施粥棚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排队的灾民,那些施粥的县吏,那些手持兵刃的东宫亲卫。
他们就那么傻傻地看着。
看着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储君,坐在泥地里,和他们一样,吃着那难以下咽的麸糠粥。
这一幕,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萧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老者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起初是无声的,后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渐渐汇成了一片。
他们哭的,不是吃不饱饭,不是家破人亡。
而是,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挣扎的蝼蚁,第一次,被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当成了人来看待。
萧煜缓缓放下手中的空碗,站起身。
他没有去扶那些跪倒的百姓,只是用一种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开口说道:
“乡亲们,都起来。”
“孤知道,大家的日子,很难。”
“洪水冲了你们的家,毁了你们的田,让你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粥棚。
“但是,孤向你们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萧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交错的脸。
“等到下半年,农闲的时候,孤会在南岸,组织一场大的工程。修水渠,建水库。”
“到时候,所有愿意出力的乡亲,都可以去。官府不仅管你们一日三餐吃饱饭,每天,还会给你们发工钱!”
“你们不用再担心,冬天会活活饿死、冻死!”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灾民们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去南岸干活?还管饭?还发工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萧煜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孤知道,你们最担心的,是土地。”
“孤在此,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一个规矩。”
“所有受灾的土地,只要你们手里,还攥着朝廷发放的地契,那这地,就永远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
“至于那些地契被洪水冲走,或是实在无法确认归属的土地,将会一律收归朝廷!”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他们中的大部分,本就是佃户,给地主乡绅种地,根本没有什么地契。
萧煜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缓缓抬起手,压下了嘈杂的议论声,继续说道:
“但是!”
“收归朝廷,不是为了跟你们争利!”
“而是为了,让你们所有人,都有地可种!”
“从今往后,这些官田,你们可以向官府租用!租金,非常之低!”
“孤给你们承诺,租用官田的头两年,免除一切赋税!”
“两年之后,你们只需要向朝廷,缴纳过去你们给地主的三分之一的租子,就够了!”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巨石,那现在这番话,简直就是天雷!
整个灾民队伍,彻底炸了!
“什么?头两年不交税?”
“后面也只交三分之一?我没听错吧?”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真的吗?太子殿下没骗我们?”
无数人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佃农。一辈子辛辛苦苦,到头来,七八成的收成都要交给地主。现在,太子殿下竟然说,可以让他们租官田,而且头两年一分钱不要,以后也只收那么一点点?
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殿下!您说的是真的吗?”一个胆大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
“孤,萧煜,大燕太子,此次前来豫州,代表的是大燕的皇帝!”
萧煜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君无戏言!”
“只要父皇还在皇位上,孤还是大燕的太子,这个承诺,就永远有效!”
“好!好啊!”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无数人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因为畏惧,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发自肺腑的,最真诚的拥戴和狂热!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磕着头,呼喊着,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无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