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蹲下身,用一根从卫士那里拿来的小木棍,轻轻拨开一处墙角的浮土。
一只尚未死透的黑色甲虫,正抽搐着它的节肢。
“让所有人都小心,不要用手直接触碰任何东西。”
萧煜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站起身,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常胜,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床脚边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从床板和墙壁的夹缝中,用剑鞘的顶端,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块破旧的布料。
那是一块被撕下来的衣角,深绿色,上面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殿下。”
常胜将那块布料呈到萧煜面前。
萧煜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一缩。
这颜色,这质地……
正是那晚,他在天牢火光中看到的,那个绿瞳美女身上所穿衣服的料子!
找到了!
就是这里!
萧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紧接着,更强的紧迫感涌了上来。
他们已经离开了这里,但肯定还没出城!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房间,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他的脑海中,一幅安阳城的地图,瞬间展开。
这里是城南。
往西,是刑部大牢和京兆府衙,守卫森严,他们刚刚从那里逃出来,绝不可能自投罗网。
往东,是禁军的校武场,那里常年有重兵驻扎,更是死路一条。
往北,是内城,是皇宫所在的方向,盘查之严密,比之九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他们逃离这里之后,唯一的方向,就只剩下……
萧煜的目光,骤然投向了南方!
“传孤命令!”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了整个里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决断。
“立刻封锁从此处往南的所有街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晏尚书!”
“臣在!”
“你立刻带刑部的人,以这间民房为中心,向南呈扇形展开搜索!任何可疑的院落、商铺、下水道,都不要放过!”
“常胜!”
“你立即过去,调集更多人马过来,将整个南城彻底给孤围起来!形成第二道包围圈!”
“告诉手下的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方是来自南疆的亡命之徒,手段诡异,切不可大意!”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萧煜的口中清晰而迅速地发出。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刑部官员还是禁军将领,都被太子殿下这雷厉风行的气势所震慑,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原本还算安静的里坊,瞬间被无数涌动的甲胄和火把所充斥。
随着萧煜一声令下,整个安阳南城,这片平日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无数的火把汇成一条条奔腾的火龙,在黑暗的街巷中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而在南城一处通往内城的必经关卡,此刻已是人满为患。
左凌派出的禁军在此设立了路卡,所有企图通过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必须出示户籍路引,并接受严格的盘查。
灯火通明之下,士兵们手持长枪,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面孔。
人群中,三个身影显得毫不起眼。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长裙,脸上涂了些许黄粉,刻意遮掩了姿容的“少妇”。
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短褐,扮作脚夫的汉子,还有一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扮作老仆的干瘦老头。
正是那从民房中逃脱的绿瞳美女、魁梧大汉和南疆老者三人。
他们换下了那身南疆特有的服饰,混在拥挤的人群里,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向前。
绿瞳美女的眼神看似平静,实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前方的一切。
她看到一名行商打扮的男子,因为路引上的籍贯与口音对不上,被几个士兵毫不客气地拖到了一边,拳脚相加。
她看到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引来了军官不耐烦的呵斥,那妇人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嘴。
大燕王朝的暴力机器,一旦全力开动,其效率和冷酷,远超他们的想象。
“阿姐,前面盘查得太严了。”
魁梧大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焦躁。
“咱们没有那什么劳什子路引,过不去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他的短刀,肌肉已经开始微微贲张,显然是动了硬闯的心思。
“稍安勿躁。”
绿瞳美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现在动手,就是自寻死路。你看看周围,屋顶上,暗巷里,藏了多少弓箭手?”
魁梧大汉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果然看到黑暗的屋脊上,有寒光一闪而过,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根本不是盘查,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就等着他们这些没有身份的“猎物”往里钻。
“那……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吧?”
“退。”
绿瞳美女只说了一个字,便拉着老者的衣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人群后方挤去。
魁梧大汉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只能骂骂咧咧地跟上,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和昏暗的巷道中。
“他娘的!这安阳城跟铁桶一样!”
退到一处无人角落,魁梧大汉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下落。
“那个太子,是铁了心要把我们留下来!”
佝偻老者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开口。
“女娃子,我们现在怎么办?没有身份文牒,我们连南城的范围都出不去。”
绿瞳美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她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懦弱无能的太子萧煜,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
他的反应速度,他的决断,他的狠辣,都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大张旗鼓的搜捕,只是最蠢笨的办法。”
绿瞳美女冷笑一声,那双碧绿的眸子在黑暗中仿佛有光。
“他真正厉害的,是釜底抽薪,断了我们所有的退路。没有身份,我们在这安阳城中,就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藏无可藏。”
“那我们……”
“想活下去,就得先变成这城里的人。”
绿“瞳美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得……找一个合理的身份。”
她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一户亮着微弱灯光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