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胡会计(第1/2页)
沈聿恒从小虎说出来胡会计的名字之后,好像也想起了什么。
他拍了拍小虎的脑袋,说了句“你看着弟弟妹妹”,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院子往村口方向追出去二里地,才远远看见赵公安那辆破自行车正慢悠悠地晃着。
“赵同志!赵同志留步!”
赵公安捏了闸,回头一看是沈聿恒跑得满头汗追上来,脚一支地把车停稳了:“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沈聿恒喘匀了气,没有绕弯子:“胡会计,我们村大队那个胡会计……”
赵公安眯了一下眼。
沈聿恒简单说了一下小虎说的事。
赵公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了碾,回头跟身后那个年轻公安使了个眼色:“走,去胡家。”
“赵同志,”沈聿恒跟了两步,“我能不能跟着?”
赵公安想了想,一点头:“行,你跟着,别说话就行。”
三个人往村东头走。
胡会计家在村东头第三排房子,土坯墙,门口堆着两垛干柴火。
赵公安推了推院门,没闩,一推就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只老母鸡蹲在墙根底下刨食,看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跑了。
赵公安抬手敲了敲屋门:“胡会计在家吗?”
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有人压着嗓子“哎哟”了一声。
过了十来秒,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胡会计那张黄瘦的脸探出来,满脸堆笑额头上全是汗:“赵、赵同志,您怎么来了?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赵公安语气平平地问,“方便进屋说吗?”
“方便方便,快请进……”胡会计把门拉开了,身子往旁边一让,沈聿恒跟在赵公安身后进去。
一眼就看见堂屋角落里搁着一个打包好的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搁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像是刚做好还没来得及穿。
胡会计注意到沈聿恒的目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那个是……是我婆娘让我收拾的,说过两天要回娘家一趟……”
赵公安没接话,自己在板凳上坐下来,掏出烟袋不紧不慢地装了一锅子:“胡会计,三天前晚上,有人看见你往沈家院子那边去了。你去干什么?”
其实当时根本没有人看见,只是诈一下他。
胡会计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赵同志这话说的,路过我去看看怎么了?都是一个村的,过去瞅了一眼……”
“你瞅了一眼,进灶房干什么?”
“我没进灶房啊!”胡会计嗓门拔高了,“我就是从门口路过,瞅了一眼就回去了……”
沈聿恒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了:“那我怎么听说你进了院子?”
胡会计心里咯噔一下。
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赵公安把烟锅子往桌上一磕:“胡会计,想好了再说。”
胡会计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上了。
“赵同志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嗓子劈了,带着哭腔,“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害死她啊!”
赵公安跟沈聿恒对了个眼神,转头看着地上跪着的胡会计:“从头说。”
胡会计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原来巧翠美撞见过胡会计在大队账上动手脚。
胡会计管着大队的账本,每年上面拨下来的救济款、种子钱,经他的手都要刮一层油水下来。
这事他干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纰漏,偏偏那天晚上在仓库里改账本的时候被巧翠美撞见了。
巧翠美发现了这事也没声张,过了些日子开始拿这事要挟胡会计,今天要一升米,明天要两尺布,胡会计给得肉疼,又不敢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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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沈聿胜死了,巧翠美就缠上我了,”胡会计跪在地上,声音越说越小。
“她说她想嫁给我,让我娶她。我婆娘好好的我娶她干啥?再说那种女人,跟了沈聿胜又跟别人,谁沾上谁倒霉。我不肯,她就拿账本的事逼我,说我不答应她就把这事捅到公社去。我实在是被她逼得没法子了……”
“所以你给她下药?”赵公安问。
“我就是想让她迷糊几天!”胡会计抬起手来,恨不得指天发誓。
“我从镇上买的那种安神的药粉,人家说了,吃了就是犯困、脑子不清醒,睡几天就好了。我就想让她糊涂着,别再找我要东西了。我哪知道那药搁在粥里劲儿那么大……”
“你下了多少?”
“就、就一小包……”胡会计声音越来越虚,“全倒进去了。”
赵公安冷笑了一声:“人家卖药的没告诉你剂量?一小包对正常人没事,对一个本来身子就虚的,你全倒进去,跟直接下毒有什么区别?”
胡会计瘫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真没想毒死她!赵同志你想想,我要是想毒死她,我能挑她在自己屋里喝粥的时候下药吗?我随便找个外头的地方推她一把不更省事?我就是想让她消停几天……”
“那你下了药之后呢?”沈聿恒开口问,“你从灶房出来往东走,就回家了?”
胡会计抹了把脸:“我、我本来想着,她死了,沈家人肯定以为她是疯病重了,过两天一埋,这事就过去了。谁想到你们家还报了公安……”
他原本算盘打得挺响:巧翠美是个疯子,死就死了,沈家老大那个媳妇周玉兰跟她住一个院子,出了事往周玉兰身上一推,谁也不会去细查。
可他万万没算到,荣臻臻让沈聿恒报了公安。
“你知不知道那药劲上来了会让人犯迷糊、恶心想吐?她一个人在屋里,没人管没人问,晚上想吐都吐不出来,就那样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住了都没人知道。”赵公安声音冷下来。
“你就算没想直接毒死她,你下了药不管她,跟拿刀捅了人转身就走有什么区别?”
胡会计不说话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垂到胸口。
赵公安站起来,朝年轻公安一抬下巴:“铐上,带回去。”
胡会计被拽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路过沈聿恒身边,他忽然扭过头来:“沈同志,你帮我说句话——我真没想害死她,你跟赵同志说说,我……”
沈聿恒没看他,转身出了胡家的院子。
他站在村道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胡会计被他婆娘追出来的哭嚎声从身后传来,越扯越远。
沈聿恒吐了一口浊气,心里头没觉得多痛快,反倒像堵了块石头。
巧翠美不是个好东西,活着的时候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干净。
可她死得也实在窝囊。
他抬脚往家走,走到半道上碰见荣臻臻抱着怀瑜迎过来,怀言趴在她肩膀上打瞌睡。
“抓住了?”
“抓住了。”沈聿恒伸手把怀瑜接过来自己抱着,一边走一边把胡会计交代的事三言两语跟荣臻臻说了。
荣臻臻听完,撇了撇嘴:“就为了一本账?那他早干嘛去了,当初别动手脚不什么事都没有了?”
“贪呗。”沈聿恒说。
两人并肩往家走,快进院子的时候,荣臻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虎呢?”
“在西屋看着怀言呢……哦不对,怀言在你这儿。”沈聿恒低头看了看怀里打瞌睡的怀瑜,“那小子大概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呢。”
荣臻臻推开门,果然,小虎坐在西屋门槛上,两条瘦腿耷拉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沈聿恒冲他点了点头。
小虎抿着嘴,嘴角想往上翘又压回去了,最后低下头,拿手指头抠门槛上的木头纹路,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