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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陆渊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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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

    秦守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沙哑得像夜风磨过砂纸。

    陆玖听出那声咳嗽,把刀放下。

    门推开,秦守真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怀里抱着那卷旧书。

    他看了眼陆玖的刀,又看了眼寒玉棺,坐到墙角那把破竹椅上。

    “三长老今晚不会来。老夫替你在山门前拦了一拦。”

    “拦?”

    “没打起来。老夫跟他说,你身上那尊鼎是活的。动你之前,让他想清楚,有没有本事接住鼎醒过来的那天。”

    “鼎醒过来的那天”几个字,让陆玖后颈一阵发凉。

    老情极轻地哼了一声。

    “我来,是给你送一件东西。”

    秦守真从旧书里抽出一页泛黄的纸。

    “悲露丹的残方。不全,但足够你在丹道大会上认全药材,不至于被人调包。”

    陆玖借着月光看。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看清几种药材名和一句批注。

    “悲从苍生来,不为一己哀。”

    “你从哪得来的?”

    “藏书阁里翻出来的。四十年前,有人把它夹在一本《草木纲》里。”

    “谁?”

    秦守真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总爱把东西夹在书里当书签的人。”

    陆玖的喉咙发紧。

    书签。

    苏枕遥也喜欢把干花夹在剑谱里。

    他赶紧低下头。

    秦守真走到寒玉棺前,枯瘦的手在棺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丫头,你选的人,选得对。”

    陆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秦守真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

    “你左臂那道疤,是你爹留给你的火候刻度。你要好好用,但也别太信它。人在怒极的时候,感觉会骗你。”

    “你认识我爹?”

    陆玖猛地抬头。

    秦守真没有转身。

    月光把老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也在这口棺前坐过一整夜。老夫走了。明日你若要找你爹的遗物,去丹堂西墙第三间杂库,最底层的樟木箱。杂库之下便是地下库西墙,两处相通。那是你爹死前一个月亲手存进去的。里面有你爹留给你的东西。”

    陆玖握着残方的手猛然收紧。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爹说,不到你拿到甲组名额那天,不许告诉你。”

    秦守真跨出门槛,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说,陆家的账,得等你有资格坐在那张桌上再算。”

    老人走了。

    陆玖坐在寒玉棺前,把那页残方翻来覆去地看。

    残方角落有三个极小的字,被水渍晕得几乎看不见。

    陆玖凑到月光下,勉强认出那是“陆渊留”。

    他爹的字。

    歪扭,用力,像用断笔写的。

    陆玖把残方叠好,贴着心口放好。

    他的眼眶热了一瞬,又压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天没亮,陆玖就出了门。

    丹堂西墙第三间杂库夹在柴房和旧丹炉房之间,门板朽烂,铁锁生了红锈。

    陆玖正要砸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藏进柴房阴影里。

    两个丹堂杂役提着灯笼经过,其中一个嘟囔。

    “三长老今天把地下库的门又加了一道禁制,连陈墨都进不去了。”

    “那间石室?”

    另一个缩了缩脖子。

    “别问了,赶紧走。”

    两人走远后,陆玖从阴影里出来,用刀柄砸了锁,推门进去。

    满屋飞灰。

    旧药篓、破瓦罐、发了霉的草席堆成小山。

    陆玖翻到最底层,找到了那只樟木箱。

    箱盖一开,扑鼻的霉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硝火气。

    那是老丹师身上才有的味道。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枚生了铜绿的丹炉碎片。

    陆玖拆开信。

    信纸薄脆,折了三折,展开时沙沙作响。

    “阿玖,爹若回不来,别报仇。你比爹有出息,把悲露丹炼成,带着枕遥离开栖梧宗,不要再回来。若你非要炼,记住悲露丹最后一味药引不是草,是你的血。陆家人的血,就是药引。别让三长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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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渍晕得几乎看不清。

    陆玖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三长老丹室下,还有一间地窖。寒魂咒的解药就在里面,但进去的人,没一个出得来。”

    陆玖把信纸捏在手里,手背青筋凸起。

    他爹去闯过那间地窖。

    他爹死在了那间地窖里。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心口位置,和那页残方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枚丹炉碎片,翻过来。

    碎片的背面刻着两行极细的字,比信纸上的还要小。

    “悲露不成,丹火不灭。鼎碎之日,吾儿当立。”

    陆玖的手指抚过这十六个字,像触到了他爹冻僵的指尖。

    碎片边缘有一道焦黑的指痕,深深嵌进铜胎里。

    那是他爹炼丹时留下的。

    陆玖把自己的拇指按进那道指痕里,大小刚好。

    丹炉碎片在他掌心忽然温热起来,炉身上的铜绿慢慢剥落,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悲露丹的丹炉残片。”

    老情惊道。

    “陆渊把半座丹炉都留给了你。这碎片能引动丹火,炼丹时放在炉底,成丹率至少增三成。”

    陆玖攥紧碎片,指节泛白。

    他爹不是去地窖送死的。

    他爹是把所有东西都留好了,才去闯那扇门的。

    “陆渊。”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东西。”

    “你爹给你留的不是东西。”

    老情难得认真地叹了口气。

    “是一条路。一条当年他没能走完的路。”

    陆玖把丹炉碎片贴身收好,站起身把樟木箱重新盖好。

    他背起药篓,朝后山走。

    路过柴房时,陆玖顺手把一块碎炭塞进怀里。

    老情识趣地没问。

    天亮时,陆玖站在后山小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薄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混着露水腥气,像极了小时候他爹采药回来时身上的味道。

    “你爹是个真男人。”

    老情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他也是个傻瓜。明知道进去出不来,还进去。”

    “你不也这样?”

    陆玖没接话。

    他加快脚步穿过矮松林,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挖到几株苦魂花。

    这种草药喜阴湿,叶缘有锯齿。

    他连根刨起,用湿布包了放进药篓。

    又往前几步,一处被挖过的土坑里,草根被削得过分干净,旁边的土被反复抹平过。

    “有人来过。”

    陆玖蹲下,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一划。

    “而且这个人,有病。”

    “洁癖。丹堂里会这么挖药的,只有顾风眠。”

    老情接上。

    陆玖继续找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找到凝露草。

    “悲露丹两味主药,缺一不可。”

    日头偏西,后山的雾开始往上漫。

    他把药篓藏进石缝,用枯枝盖好,只揣着刀和断剑朝更深处走。

    走了百步,山路断了。

    一道深涧横在面前,对岸是后山禁地,浓雾笼罩。

    只有风声从雾里透出来,像很多人在远远地哭。

    陆玖站在涧边,找了根粗藤在崖石上系紧,一头缠在腰上。

    左臂旧伤忽然崩裂,血珠滴进深涧。

    血落进雾里的瞬间,对岸亮了一下。

    雾中伸出一只手,极淡,像水中的倒影。

    那手朝陆玖的方向伸了伸,又收了回去。

    “你在,对不对。”

    陆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没有回应。

    但山风里,极轻地,像有人应了一声。

    陆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过深涧。

    他的身影划出一道弧,没入禁地最黑的那片雾里。

    背后断剑在雾中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