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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爹走过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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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成山的追逃手记里,有一句话以前看着并不起眼。

    “西渡不过桥,重车走旧汊。”

    陆骁带着韩彪、石六到西渡时,才知道为什么。

    官桥在上游。

    旧汊却有一条窄水道,水浅,路偏,平时只过小船和空车。

    要是有人不想在桥头留下路引和车数,这里确实更方便。

    石六先去找人。

    他在渡口转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身后只跟着一条黄狗。

    韩彪坐在破桩上抽旱烟。

    “人呢?”

    石六脸上有点挂不住。

    “三年前撑船的换了好几拨。一个死了,一个去给儿子带孩子,还有一个说是腿不好,早不下水了。”

    “名字。”

    “葛老拐。”

    “住哪?”

    “我就是来问这个。”

    韩彪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你跑脚夫圈,问的是现在谁撑船。要找三年前的人,去问谁欠过他钱、谁给他修过船、谁跟他吵过架。”

    石六挠了挠头。

    “那我去问卖鱼的。”

    这次没过多久,他真带回了地方。

    葛老拐住在渡口后面一间低矮土屋。

    门口晒着旧渔网。

    老人腿上裹着厚布,一听县衙来人,先把门关了一半。

    “我不撑船了。”

    陆骁把腰牌亮出来。

    “不是雇船。”

    “那更不想见。”

    韩彪没往前硬挤。

    “老葛,三年前你这条腿被重车碾过一次。是谁把你从水边背去看的?”

    门后没声音。

    韩彪又道:“你不想见我们可以。陆成山的儿子站外面,我只问你一句,当年那趟船你还记不记得。”

    门慢慢开了。

    葛老拐先看陆骁的脸。

    再看他腰间旧刀。

    眼神一下定住。

    “刀还在?”

    陆骁道:“在。”

    “人没了,刀倒回来了。”

    老人让开门。

    屋里很暗。

    墙上挂着一支断橹。

    葛老拐坐下后,半天没提三年前的事,先骂那条腿。

    “阴天下雨就钻骨头。你爹当年说,伤好了能下地,我看他就是哄我。”

    韩彪道:“你能活到现在骂他,算他没全哄。”

    葛老拐哼了一声。

    石六这回没接话。

    陆骁把那串验牌号写在桌上。

    “见过这个?”

    葛老拐眯眼看了很久。

    “数字不认。”

    “这种铜牌呢?”

    陆骁画了个大概样子。

    老人手一顿。

    “见过。”

    “在哪?”

    “三年前。”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葛老拐指向西边水道。

    “那年也是这个时候。夜里来了两辆车,车轴全包着麻,走起来没什么声。”

    陆骁手指压住桌沿。

    跟父亲手记对上了。

    “车上是什么?”

    “不知道。盖着油布。”

    “谁跟车?”

    “一个瘦高的,一个脸上有麻子。还有个戴斗笠的,没下车。”

    “我爹呢?”

    “后脚来的。”

    葛老拐说到这里,往旧刀上瞧了一眼。

    “他让我撑船送他过汊口。”

    “就一个人?”

    “一个。”

    韩彪眉头皱起来。

    “他没叫快班?”

    “我哪知道。”

    葛老拐抬了抬伤腿。

    “我那时候腿就是被那两辆车撞的。人家扔了二钱银子就走。你爹追到这儿,先没追车,把我背到医馆。”

    陆骁问:“哪家医馆?”

    “回春堂。”

    这三个字出来,石六先转头。

    “宁姑娘那儿?”

    “她家老铺。”

    葛老拐摸了摸膝盖。

    “后来他又回来,借我的小船过水。临走前问了我一句,车上有没有铜牌。”

    陆骁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怎么答的?”

    “有。”

    “我看见那瘦高个下来扶车,怀里掉过一块铜东西。”

    “上面有两个孔。”

    葛老拐说完,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你爹送我去回春堂以后,其实回来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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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骁抬头。

    “第二次做什么?”

    “让我别再跟人说那两辆车。”

    “他说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只记得车撞了腿,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韩彪把烟袋放下。

    “后来真有人问?”

    “第二天就来了。”

    葛老拐脸上的不耐烦淡了。

    “两个生脸,给我五两,说想知道那个捕快问过什么。”

    “你收了?”

    “我腿都快废了,五两摆面前,谁不想要?”

    老人说得很直。

    “可你爹前一天刚背我走了两里路。”

    “我最后只拿了他们一两,说我疼昏了,什么都没记住。”

    石六忍不住道:“那剩下四两呢?”

    葛老拐瞪他。

    “人家没傻到非塞给我。”

    韩彪却没有笑。

    “那两个人后来还来过?”

    “没有。”

    “所以你爹让你闭嘴,不是怕你碍案。”

    “是他已经知道有人在顺着他的线找目击者。”

    葛老拐低头摸了摸那条坏腿。

    “我这些年不想跟衙门打交道,也有这个原因。”

    韩彪把手记翻到那一页。

    后面只有四个字。

    “牌未入库。”

    葛老拐撑着断橹起身。

    “你们要是还不信,去水边看。”

    旧汊口旁有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青石。

    石面上两道车轮槽已经磨得发亮。

    葛老拐用拐杖量了量间距。

    “那两辆车宽得怪,我那年还骂过,过窄桥容易卡。”

    石六蹲下比了半天。

    “跟孟记改过轴距的那种车差不多。”

    韩彪没让他说死。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回去拿旧车轴尺寸再核。”

    陆骁却把那两道轮槽位置记了下来。

    口供是一层。

    路还在,是另一层。

    这一次,没人需要猜陆成山为什么来西渡。

    验牌根本没回库。

    车却从这里过了。

    陆骁起身。

    “去回春堂。”

    葛老拐不耐烦。

    “我腿没断第二回,不去。”

    “查三年前的药账。”

    老人这才不说了。

    回春堂的旧账不是宁知微现做的。

    是从后院木柜最底下翻出来的。

    纸页都发黄。

    宁知微先洗了手,才开始一册一册翻。

    “哪年?”

    陆骁报了月份。

    “伤的是腿,被车撞。”

    “有没有名字?”

    “葛老拐。”

    宁知微抬头。

    “你拿外号让我查药账?”

    石六在旁边小声道:“我觉得挺好记。”

    宁知微没理他。

    葛老拐自己报了本名。

    没多久,她抽出一张夹在账里的旧药签。

    “找到了。”

    跌伤。

    右腿。

    敷药七日。

    下面还有一行代付。

    陆成山,二钱。

    日期正是陆成山死前五天。

    陆骁没有马上拿。

    宁知微把药签平平放到桌上。

    “纸旧、墨旧。账册前后日期也接得上。”

    “你们要拿去做证,先抄一份。原件我不让你们折。”

    岳沉锋不在这里,她照样先说规矩。

    陆骁把药签抄下。

    又把原件放回去。

    宁知微这才问:“你爹当年先救的人?”

    “嗯。”

    “那你这毛病不是突然长的。”

    陆骁看她。

    宁知微已经低头合账。

    “伤没好就追人。”

    “一个样。”

    她没有再说。

    入夜以后,陆骁回了一趟县衙。

    刚坐下没多久,石六就从外面冲进来。

    这次他没喊钱,也没喘着开玩笑。

    “班头。”

    “葛老拐不见了。”

    陆骁站起身。

    “多久?”

    “邻居说天黑前还在。”

    “屋里呢?”

    “没死人。”

    石六脸色难看。

    “门后有拖痕。”

    “他的拐杖断在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