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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府城红榜》 第39章 她卖我半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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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蓑衣里的短弩刚抬起来,陆骁已经撞开西偏院后门。

    弩箭擦过门框,钉进一名府差方才站的位置。伏在雨沟旁的杀手转身便跑,没走两步,脚下忽然一滑。

    他踩中了自己留下的假脚印。

    那片泥被反复压过,浮土下面是青苔。陆骁早在春水楼外看见了,故意让府差把后门空出来。杀手摔倒时,韩彪的水火棍已压住他后腰。

    “谁买的路?”陆骁问。

    那人咬碎嘴里的蜡丸,吐出的却不是毒,是一小片写着时辰的薄竹签。

    戌时,官差入鬼市。

    石六看得冒火:“咱们才从酒楼出来,时辰就卖出去了?”

    裴九娘的车还没走远。

    陆骁追到巷口,拦住车辕。车夫刚要骂人,帘内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示意他闭嘴。

    “我卖了你今晚进鬼市。”裴九娘没有否认,“没卖路线,也没卖人数。这个价,我在谈生意前就收了。”

    沈照霜跟上来,把那片竹签扔进车厢:“你拿我们的命补旧账?”

    “我若知道买家是白羽,今夜不会坐在这里等你们。”

    裴九娘说得平静,指尖却把车帘捏出一道褶。她可以把一条消息卖给三家,却没料到其中一家会把弩架到专案院门前。

    石六气得直跳:“班头,这娘们的生意还能做?”

    “能。”陆骁道,“价得改。”

    “你想要什么?”

    “铜匣里的涉案东西归官府。你自己的货,验过再拿。”

    裴九娘盯了他几息,掀帘下车。深紫短袄收着丰润腰线,雨珠落在鬓发上,她也没去擦。

    “陆班头,你最好分得清哪件是我的。”

    “你最好真有一件。”

    裴九娘忽然伸手,替他摘掉肩头一片湿叶。指尖擦过衣领便收回,像只是随手掸灰。

    “若匣里不是我的押契,我带你去找卖家。”她说,“若押契在,你的人不能碰。”

    “先验。”

    “陆班头,女人的东西也都要验?”

    “值八百六十两的,都要。”

    裴九娘轻哼一声,转身时唇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方才压在心里的恼意没散,偏又觉得这个男人算账时比说软话顺眼。

    鬼市开在染坊和河埠之间,正门是一间卖旧灯笼的铺子。裴九娘带韩彪走明路,陆骁则跟着沈照霜、石六绕进后巷。

    雨越下越大。

    石阶上有三组沉重脚印,都沾着河埠黑泥。陆骁蹲下摸了摸鞋尖印,泥是刚抹上去的,鞋底落下时根本没吃力。

    “三条都是假的。”

    “那真的呢?”沈照霜问。

    石六没看地,反而拦住两个挑染缸的脚夫,跟他们说了几句土话。回来时,他指向左边一扇柴门。

    “有人花钱让他们喊错码头名。可这边搬货不叫‘平码头’,叫‘下水坡’。给钱的人从柴门走了。”

    九路寻踪认得泥,石六认得人。陆骁推门时没有夸他,直接把最前的位置让给了他。石六愣了一下,拔出短刀,嘴角咧得压也压不住。

    门后灯火一晃,鬼市的叫卖声迎面涌来。

    三人刚踏过石线,两个卖旧兵器的摊主便横起长凳拦路。昨夜官差在交割巷抓人,鬼市已经有人放话,谁再带腰牌进来,先砸谁的腿。

    沈照霜没有拔刀,将有限查缉令摊在灯下:“我们只进交割巷,不翻你们的摊。”

    “官差的纸,进来时一尺,出去时能长十丈。”独眼摊主啐道。

    石六摸出北门脚行的木筹:“我们若越线,明日脚行替你们作证。若不让,白羽今夜烧了谁的货,别来捕房哭。”

    人群里有人骂,也有人认出了木筹。长凳终于挪开半边,不是信官府,是不想替白羽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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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割巷尽头,裴九娘已经坐在一张窄桌前。蒙脸卖家把铜匣放上桌,匣角封着白蜡。

    “我的押契呢?”她问。

    “先让官差把刀放下。”

    裴九娘没回头:“他若肯听我的,我何必花钱请他?”

    卖家眼神一冷,拇指压下桌边机关。

    两侧红灯同时熄灭,第一轮弩箭贴着桌面扫过。裴九娘掀桌躲闪,铜匣滚进雨水。韩彪本想从明巷合围,身后铁门却骤然落锁,将他和四名府差隔在外面。

    “门后有人!”他一棍砸弯锁栓,却没能立刻进来。

    沈照霜亮出有限查缉令,鬼市看客只退到巷线外,没有全散。人影挤作一团,她既不能放箭,也不能任府差拔刀乱砍。

    一名杀手混进人群,短刃从她腰侧刺来。

    石六扑得太急,肩头挨了一下,仍死死抱住对方手腕。沈照霜反手以刀鞘敲中腕骨,将人踹回交割巷内,再用铁链锁住。

    “还能动?”她问石六。

    “破了层皮。”石六疼得龇牙,“回去得算工伤。”

    陆骁已经摘弓。左肩尚未痊愈,他只拉七分,一箭射碎屋檐下仅剩的信号灯。

    黑暗压下来的刹那,蒙脸卖家踢开矮门逃走。他跑得熟,鞋底却在水里拖了一下。右脚靴跟藏了东西,落地比左脚沉。

    陆骁没去追被人故意撒出的白灰,只贴着那一轻一重的水声掠过墙根。对方刚翻过矮栏,旧刀已从肩后压来。

    卖家回身放出两枚铜镖。陆骁避开一枚,另一枚擦过护腕;他顺势扣住对方肘窝,十三年内劲一震,将人整条手臂反折在背后。

    那人忽然脱掉外袍,泥鳅般从衣袖里滑出。袍下竟还绑着一层黑布,连身形都瘦了一圈。他翻上矮墙,抬脚便踢落一排瓦片。

    陆骁没有仰头硬追,旧刀沿墙一劈。断风刀劲撞上腐木支架,整片晾布架向外倒去,正封住卖家落脚的窄檐。那人被迫回身,右脚重重踩进积水,藏在靴跟的铜牌发出轻响。

    这一次,他没能再脱掉一层身份。

    “北文坊的货,送给谁?”

    卖家闭嘴撞墙。

    陆骁扯住后领,把人摔回积水里。韩彪终于砸开铁门,水火棍往那人颈后一横,双锁落下。

    另一头,裴九娘已经捡回铜匣。她肩头被弩箭划开一道口子,短袄裂了半寸,雪白肌肤间渗出细细血痕。她没喊疼,先用簪尾撬开匣盖。

    黑绒上平码着十二枚无字身份牌,下面压着陆七旧卷半页原件。

    她脸色变了:“这不是我要的货。”

    陆骁看向匣盖:“夹层。”

    千面手沿铜边一压,薄板弹开,露出三张盖着鬼市暗印的押契。裴九娘抽走押契,逐张看过,紧绷的肩背才松下来。

    “八百六十两,一张不少。”

    沈照霜用油纸收起身份牌和缺页:“这些归专案。”

    “拿走。”裴九娘合上空匣,“我买的是债,不是给自己买十二个假名字。”

    陆骁从卖家靴跟里挑出半枚铜牌,牌背刻着北文坊旧印铺的取货暗号。

    “今晚进鬼市的消息,你可以卖。”他对裴九娘道,“以后跟我谈妥的路线,再卖一次,我先锁你。”

    “这么凶?”

    “锁不锁,试一次就知道。”

    裴九娘望着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没有敷衍:“这条我记下。别的生意,照旧。”

    雨水打在油纸上。沈照霜展开陆七缺页,最后一行批注被灯火照得清楚。

    ——薛青崖不是人名,是一只能领赏、能调军械、也能替人死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