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水银(第1/2页)
那晚李十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水底。不是城河。是一条又宽又黑的河。河水黏稠，像化开的墨。他沉在河心，手脚都能动，可就是浮不上去。头顶有光。光很远。他仰着脸看。那光里浮着一张脸。沈青梧的脸。她的嘴一张一合，像在喊他。可他听不见。水把声音都吃了。他想往上扑。扑不动。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缠着他的脚踝。他低头看。那东西黑而细，像水草，又像头发。从河底长出来。缠得他骨头疼。他挣了一下。那头发动了。不是缠。是拽。往更深处拽。河底更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软。像有人在他耳边喘气。那声音说：“你在找钥匙。可你不知道，你也是钥匙。”
李十一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纸外头灰蒙蒙的。屋里有股潮味。他坐起来。右手掌心在跳。他低头看。那只手掌心的旧疤上，多了一道青色的细纹。不长。从疤痕边缘往手腕方向延伸，像一条刚钻出土的蚯蚓。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他记得清楚，昨晚没有这道纹。他昨晚从水门回来，掌心那道旧疤还是白的。他用冷水冲了脸。再看。青纹还在。不疼。不痒。就是在那儿。
他出了屋。天井里有雾。沈青梧站在雾里。她背对着他。弓放在脚边。她没动。李十一走近。她没回头。他道：“你昨晚站了一夜。”
“站了一会儿。”沈青梧说。她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哑。李十一走到她旁边。他看见了。她的左腕上也有一道纹。青色的。和她锁骨下那道旧印连在一起。细看，像一条缩小的河。从锁骨往下，过腕，到掌心。李十一的掌心也有一条。两条不一样。她的是弯的。他的是直的。
“昨晚开始的？”李十一问。
沈青梧点头。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那道青纹在雾里泛着极淡的光。她说：“水门的事，不只是清了泉眼。你用了水令。水令认过你。你把它贴上泉眼的时候，水脉记住了你。也记住了我。”
“什么意思？”李十一问。
沈青梧把弓拿起来。她摸了摸弓臂。她道：“意思就是，我们从昨晚起，就是一条线上的东西了。黑煞追魂印。魔母也在找。水令牵着你。魂印牵着我。两条线现在拧成一股。你想解，我也解不掉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到井边。井水还浑。他打上来半桶。放在地上。他蹲下来看。水面上浮着那张灰白的膜。他用手拨开。底下映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沈青梧的脸。两张脸在水里叠着。他掌心的青纹又跳了一下。他起身。对沈青梧道：“今天你别出门。我去找苏清寒。”
沈青梧没应。她坐下来。靠着井沿。弓横在膝上。她闭着眼。没睡。李十一回屋拿了刀。他出了扁担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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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雾很大。三丈外看不见人。李十一走在雾里。他觉得这雾比平时冷。像冰水泡过的棉。路上有早起的脚夫。挑着担子。走得很慢。他们的脸在雾里只露出下半截。没有表情。李十一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没碰他们。可他走过之后，一个脚夫停下来。他回头看李十一的背影。他的眼睛在雾里是白的。整只眼白。没有瞳。那脚夫看了一会儿，继续挑担走了。李十一没回头。他掌心那道纹在发烫。
他到了城北老孙头的摊子。摊子还在。老孙头没在。摊子上压着一张纸。风把纸吹得翻动。李十一拿起来。上面写着四个字：“水银在井。”
李十一把纸收进袖里。他往城北井走。井边没人。雾把井台罩着。他往井里看。水是黑的。和平时不一样。他打上一桶。桶里的水沉甸甸的。像里面有东西。他把桶放在地上。水静下来。面上浮着一层银亮亮的东西。不是灰膜。是水银。一小片。圆圆的。在水面上转。像一只眼珠。
李十一盯着那片水银看。水银里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在水银里也是变形的。脸长。眼斜。嘴歪。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那片水银动了一下。不是水在动。是水银自己在动。它转了一个方向。然后，它浮起一个小泡。泡破了。里面有一个字。很小。但李十一看清了。
“来。”
李十一把桶倒扣在地上。水银泼出来。在地上摊成一小片。可它没有渗进土里。它在地上聚着。像活的东西。李十一退了一步。他从袖里摸出火折子。他点着了。他把火折子丢在水银上。火苗一沾水银，水银“嗤”地一声炸开。一股白烟冒起来。烟里有股呛人的甜味。李十一退得更远。烟散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圈。水银不见了。
他站在井边。雾还没散。他忽然觉得，这城里的每一口井，可能都被人放了东西。不是黑煞放的。黑煞的水是浑的。这东西是清的。清得像镜子。照得出人影。可人影是歪的。他想起宋青临走前那句话。魂印醒，她就不是她了。他想。也许不只是她。也许他也快了。他抬起手。掌心的青纹安安静静的。可他心里知道，那东西在长。像根。往他的骨头里扎。迟早有一天，会扎透。他回扁担巷时，天已经亮了。雾没散。他站在巷口。没进去。他看着巷子深处。沈青梧在井边坐着。弓横在膝上。她在等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进去了。她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黑的。可她看他的时候，他仿佛看见那双黑眼珠深处，也浮着一层水银。薄薄的。在转。他没说。她也没问。两人坐在一起。天井上头，灰蒙蒙的天压着。像一块湿布。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