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启笑了,嘴角扯开,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悲恸。
“燕南珠,你还在记恨我杀了风回城的人?两方对垒,胜负本就这般残忍。百年前,北狄不也曾占我且罗疆域!”
“这世上只有我真正爱你……”他呵呵大笑,笑声嘶哑,目光死死嵌在她脸上。
南珠眼眶蓄满泪水,“可以两国交锋,可以成王败寇,但你不该屠城,不该逼我!”
她说着拔出匕刃,又刺了进去。
其实第一刀,夏侯启是关心则乱,没能避开。但这第二刀,他是可以避开的。可他还是没有。
也许是想看看,她是否还下得了手,他在赌,她不忍心——
可是没有如果。刀刃再次入肉,只比先前的位置偏了一分。
夏侯启吃疼,眼睛猩红,几乎是本能地一掌打过去。
南珠被打飞出去,跌落前方。
此时,外头的管家和护卫也听到声音,破门而入。
“主公!”
二人见状大惊,暴怒之下,齐齐举剑刺入南珠身体!
夏侯启大骇:“瑶瑶!不许动她!”
南珠大口鲜血溢出,痛苦地拧紧眉头,眼中大颗泪珠滑落,唇边却绽了个笑。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般唤她了。
她娘家姓楚,瑶是乳名,瑶的意思。
夏云章,是她替他改的北狄名字,同瑶章,都有帝家文章,美好之意。
夏侯启想爬过去,管家急忙上前搀扶。这时,一道身影突然跃入。
冬凝看到地上南珠的情状,心下一震,护卫的剑锋已至面门,寒光劈落。
她身形猛地一矮,那一剑擦着她的发丝劈空。
同一瞬,她单手撑地,伸腿横扫,正中护卫膝弯。护卫闷哼一声,膝盖砸地,冬凝夺剑,一剑正中他的眉心。
南珠气若游丝:“带我走……”
冬凝哪待她说,涩声道:“南珠别怕,我带你走!”
她排查费时,寻到这里可疑时,悄悄潜了进来。却见管家二人持剑冲入,顾不上许多,当即尾随而入,却还是晚了一步!
她揽住南珠,冲了出去。
夏侯启伤重,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倏地挣开管家,摇晃着追了出来。
“谁敢带走她!秦……冬凝,你居然没死?”夏侯启厉声道,捂着胸前,鲜血从他指缝中渗出。
冬凝知道,她要带南珠走,怕是免不了死战。但此时她绝不能丢下对方!
她没有趁手武器,正要将南珠放下——
“小幺,带公主离开!”
一道沙哑的声音,却如同神至。
只见左燕臣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挡到冬凝面前。
原来,傅雅望带着左燕臣赶回来,路上便遇到红芍。红芍告知了庙里的事,昏睡中的左燕臣似乎有了感知,竟强撑着扎醒过来。
几人回到破庙,却发现冬凝不在,左燕臣快疯了——他知道,冬凝独自面对夏侯启有多危险!
出门查找的时候,左燕臣跟发现了地上炉灰的不同寻常。
众人一路跟踪到了村子,炉灰消失。这片村落说小也不小,于是便分开三路查找。
左燕臣问了树下纳凉的老叟和孩童,有没有见到过陌生人进来,对方说没有。
左燕臣又换了个问法,可有谁出去。
没有见到陌生人进来,因为陌生人极可能是天没亮就进了来。
其中一名妇人说,村中裁缝张三倒是大早就出去了,也非下田耕种。
若夏侯启洞窟在这儿,他入住后,原主就会被清离。
左燕臣当即找了过来。
二人视线相碰。
冬凝咬紧牙关,一声“左燕臣”从喉里挤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小心。”
左燕臣怔了一瞬。
眼中暗域翻涌,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她终于肯对他关心一分了。
就这一分,便足以让他把命豁出去。
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腔,最后只沉沉吐出两个字。
“等我。”
声音低哑,却稳若山岳。
他侧身挡在她身前,像是要把她与南珠同这世间所有的刀光剑影彻底隔开。
冬凝也不拖拉,搀着南珠便奔了出去。
左燕臣身负重伤,夏侯启此时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二人都有绝不让对方离开的理由,狠狠战到了一起。
“追!”夏侯启吼道。
管家不敢怠慢,持剑追了出去。
村中人见状惊呼,此时村中的庄稼汉早已下了地,老弱妇孺无人敢上前阻拦。
冬凝搀扶着南珠走得不快,眼见追上——
突然杨婉推着一辆木板车过来,大声道:“你们先走。”
红芍把她带出破庙后,因急着赶路,便让她自行离开。
杨婉担心冬凝,又悄悄走了回去,躲在附近。直到见到冬凝尾随着一人离开,她这儿比冬凝熟悉,便一路跟了过来……
那管家猝不及防,被“铲”倒在地上。
杨婉脾性悍,胆子大,见状也吓了一跳,不知杀了人没有。
冬凝抱着南珠:“杨姑娘,过来。”
杨婉当即狂奔过去,二人把南珠抱上板车。
冬凝不敢停留:“杨姑娘,这地方哪里隐蔽?你去向村人借些伤药,我过去等你。”
“前面水草繁茂,去那里!我马上来。”杨婉喘着气道。
冬凝推着南珠,她伤口破裂,却仿佛不知疼痛,直到来到草木葱郁的河岸边。
眼前的情景却让冬凝心头凉了半截!
河边花草丛生,粉白交织成片,远看像杏花,细看又不尽相同,其间零星缀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殷红小花,岸边还立着一株双身树。
和她在铺子中的幻境不谋而合!
她打了个颤,忍住心头寒气,将南珠抱下来。
南珠一身绯红,鲜艳夺目,已分不清是衣服的颜色,还是血水。
“南珠,听我说,我会救你!”冬凝哽咽道。
她撕下内衬,给她包扎,想给她止血。
和夏侯启的伤不同,南珠是深宫贵女,那两刀不算准,并未刺中心脉,力度也有限。但管家和护卫那两剑却洞穿了她的脏腑。
南珠本已痛得昏死过去,闻言勉力睁眼:“秦营主,羊毡下是……傀儡制造……方法。我不走,因为楚姨,也……因为……”
夏侯启决定以制造傀儡的秘法,和什么人交换什么东西,她不知。
但她曾参与北狄律法撰写,掌四方馆,擅多地语言。
他以为,以且罗小部落的语言书写密函,她便看不懂,其实她精通的又何止两国官话?
她有意在他背后温存,将秘法记了下来。
趁他外出时默写出来,藏到了羊毡之下,路上伺玑找人传话。
冬凝喉头一哽,道:“我明白,我定会找到破解之法!”
南珠突然直直望向她背后:“楚姨会崩溃,把杨姑娘化作我的模样,她有活路也能照应你……”
冬凝含泪抬头,只见杨婉抱着药从身后跑来,满头大汗,愣愣看着二人。
“南珠有辱皇室,未负北狄。”南珠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我这一生从未自由……但我争了一次,别把我带……回皇都……吃人……”
冬凝含泪握紧她的手:“皇室愧对公主,但南珠未负北狄。今生有幸,与你相识。”
“谢谢……”南珠闻言最后笑了一下,眼底像是有光在轻轻晃动,“我其实爱他,爱他的……”
她想回握冬凝的手,指尖才刚用力,泪珠便停在颊边,就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