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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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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目光转向寝殿的东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昭疆域图。

    绢帛上以金线绣着山川河流,以朱砂标注着十三道行省。

    然后,他的眼睛落在江南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你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司礼监,朕怎么也能给你留个善终。

    可你偏偏要去投靠老大和老二。

    朕纵容你出京,纵容你南下。

    你却当朕是瞎了聋了。

    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衬得那个笑容格外瘆人。

    “朕给过你机会的。

    朕就想看你走到哪一步,看你回头不回头。

    可你到死都没回头。”

    他缓缓闭上了眼。

    “四十年的主仆情分,到头来也不过是朕亲手给你安排的黄泉路。

    曹政醇啊曹政醇,你莫要怨朕,是你自己选的。”

    话音刚落,殿中的长明灯猛地跳了一下。

    火苗骤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蓝光,又骤然膨胀,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幽蓝色的灯花。

    灯花炸开的瞬间,殿中所有的光影都为之一乱。

    四面墙壁上雕着的金龙像是同时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在墙上游走了一圈,才又恢复原状。

    赵恒却没有半点惊讶。

    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怎么,你觉得朕在说场面话?”

    黑暗中,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怪,根本分辨不出它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更怪的是那声音的质地。

    它不像人的嗓子发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感。

    “桀桀桀,我只是在想,你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一瞬在心疼你那条老狗?”

    “心疼?”

    赵恒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哪还有半分方才病恹恹的模样。

    “朕心疼的是四十年的时间。

    至于曹政醇,从他开始另谋出路那天起,在朕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嚯嚯嚯嚯。”

    那声音笑了起来,笑的方式更为诡异。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心术。

    我就喜欢你这副心肠。

    大昭的皇帝就该是这样,杀伐决断,六亲不认。

    你要是忽然发起善心来,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赵恒冷哼一声。

    伸手端过榻边已经凉透的茶盏,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朕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皇帝。

    朕只问你,朕按你的计划去做了。

    答应你的事,桩桩件件都做到了。”

    他将茶盏重重地顿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你答应朕的事呢?”

    殿中沉默了几个呼吸。

    那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的嘲讽淡了几分,多了一丝郑重。

    “你放心。

    答应你的,我自然不会食言。

    现在就等你们那两位剑仙决斗了。”

    赵恒盯着眼前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嘴角浮起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

    “走吧。朕乏了。”

    他闭上眼,脸上那些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威严在灯火的最后一跳中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张苍老,疲惫,病骨支离的中年人的脸。

    黑暗中,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在没有一丝风的殿中晃了一晃。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灯焰旁边掠过。

    然后火苗重新稳了下来。

    殿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也在这一瞬消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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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中只剩下一个垂死的皇帝,和满室的龙涎香混着药汤苦味。

    赵恒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刻着“受命于天”的玉扳指,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便不再动了。

    ……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沉舟还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老梅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

    白惨惨地铺在青石板上,被檐角残存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砸着。

    云层还没有散,月亮在云的缝隙里偶尔露一下脸,又很快被吞没。

    庭院里唯一的光源便是书房窗纸上那一点昏黄的烛火。

    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洇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时辰。

    案上的姜茶早已凉透,杯沿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烛台上的蜡烛烧掉了大半截,烛泪顺着铜盏的边缘淌下来,凝成一圈参差不齐的乳白色疙瘩。

    而那卷被潮气洇湿的竹简还摊在原处。

    墨迹被水汽晕得更模糊了些,几乎辨不出原先的字迹。

    他没有去收,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

    书房的木门虚掩着,廊下偶尔有值夜的弟子轻手轻脚地提灯走过,看见里面还亮着,便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他在想智周楼让柳吟笙带来的那些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读的是圣贤书,教的是修齐治平,做的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营生。

    青崖书院从开山立派至今一百七十年,经历过战火、瘟疫、改朝换代,始终没有关过一天门。

    即便是最难的那几年,前任山长带着弟子们在后山挖野菜充饥,朗朗读书声也从来没有断过。

    他本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一等就过去了。

    可柳吟笙说得对,这一次不一样。

    大皇子要的是儒术这块招牌,不是儒学这个道统。

    他要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八个字刻在天下读书人的骨头上。

    至于圣人之学里那些关于仁政、关于民本、关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二皇子更不必说。

    至于三皇子,好武轻文,府中八百门客个个身怀绝技。

    他若继位,书院或许不会被打压得太惨。

    但也不过是换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慢慢枯萎。

    三个皇子,三条路。

    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个结局。

    而当今圣上。

    陆沉舟想到这里,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他不愿腹诽君上,但他不是瞎子。

    近年来圣上对书院和儒学的态度已经不是“冷淡”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削减国子监经费、撤换学政、停了各地书院的山长例赐……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或许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但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便是一张清清楚楚的网。

    这张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智周楼说的没错。

    不管他陆沉舟愿不愿意。

    不管青崖书院一百七十年来从不参与朝堂争斗的铁律写得多么清楚。

    这潭浑水已经蹚进去了。

    陆沉舟闭上了眼。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山长,管的是经义学问,处的是师生之道。

    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不是怕得罪权贵,也不是怕丢了这条老命。

    而是怕青崖书院一百七十年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

    怕的是檐下那几百个弟子的前程被自己的一念之差葬送掉。

    难道真要立四公主为储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