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越想越觉得恶心，手指都攥紧了。
“以前生产队，那些下乡知青也没几个好的。”
“他们仗着自己是城里人，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干活不行，还嫌这嫌那。”
“有几个嘴上说得好听，今天教这个姑娘认字，明天给那个姑娘念诗，哄得人家心里发热，最后回城的时候，头也不回就走了。”
“咱们生产队里就有姑娘被骗过，家里人嫌丢人，不让说。那个姑娘后来嫁得很远，走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叶青以前不懂。
只觉得那些知青会说话，会写字，会念很多她听不懂的东西，好像比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高一等。
可现在再想，很多人只是仗着自己见过一点外面的东西，就把别人当傻子耍。
周文海也是这样。
他看她没读过什么书，看她死了男人，看她住在沈焕家里，就觉得她也能被他拿捏。
叶青心里又开始生气。
“他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让我嫁给他？”
沈焕看着她气红的眼睛。
她会气。
会骂。
会觉得周文海恶心。
这很好。
比她低着头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要好很多。
沈焕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叶青一愣。
沈焕没有用力，只把她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所以不是你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你。”
叶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被她攥得太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沈焕的手很暖。
一点点把她手指掰开，又轻轻按了按她掌心。
“以后谁再拿读过书、城里人这种话压你，不用听。”
叶青抬头看他。
沈焕说：“书可以学，人烂了，学多少书都没用。”
叶青听懂了。
这句话她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沈焕看着她这副模样，指腹在她掌心停了一瞬，才慢慢松开。
他还有事要处理，不能待太久。
可人已经看见了，饭也吃了。
眼睛虽然还红着，但总算不像刚才那样空落落坐在那里。
其实沈焕还想问，在生产队她有没有被那些知青欺负。
他觉得应该没有。
要是有，她肯定会露出难受的表情。
沈焕转身拿帽子。
叶青看见他要走，心里一紧，跟着往前走了半步。
“沈焕。”
沈焕回头。
叶青嘴唇动了动。
她本来想说你早点回来。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像在管他。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沈焕已经看懂了。
他把帽子戴好，走回她面前。
“我忙完就回来，你早点睡。”
叶青眼睛轻轻一亮。
沈焕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门闩好，谁来都别开，也不用理。”
叶青点头。
“我知道。”
沈焕又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把她耳边落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叶青整个人僵了一下。
沈焕的指尖从她耳边掠过，很快收回去。
“别胡思乱想。”
叶青脸有点热，还是点头。
沈焕这才转身往外走。
院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叶青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耳朵。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心里还是乱，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
晚上，叶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海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偶尔还有远处巡逻的脚步声。
她明明已经洗过脸，也喝了热水，可胸口还是怪怪的。
像是有一团小火，烧得不疼，却一直热。
尤其一想到沈焕今晚回来时的样子，说的那些话。
叶青脸又开始发热。
她赶紧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逼自己别再想了。
不能胡思乱想。
沈焕对她好，是因为他人好。
他是沈川的弟弟，她是沈川留下来的嫂子，他照顾她是应该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又闷了一下。
她不太喜欢这样想了。
叶青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手指轻轻攥住被角。
她越想越乱。
一会儿想到沈焕给她煮饭。
一会儿想到他握着她的手写字。
一会儿又想到他刚才站在厨房里，声音很低地说，她麻烦他，他高兴。
胸口那团热气怎么都散不下去。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急。
叶青猛地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
黑暗里，她心跳得很快。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叶青下意识要下床，可脚刚碰到鞋子，又想起沈焕走前叮嘱过的话。
她一下停住了。
这时外面的人喊起来。
“嫂子！”
“嫂子，开门！”
“我们送沈参谋长回来了！”
送回来？
叶青脑子嗡的一声。
她几乎是连鞋都没穿好，踉跄着跑到堂屋，手忙脚乱地把门闩拉开。
院门外站着几个人。
夜色太暗，叶青一开始只看见军装。
然后她就看见被人扶着的沈焕。
他整个人几乎没什么力气，头低垂着，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叶青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沈焕！”
她声音都变了。
几个战士赶紧把人扶进来。
“嫂子，参谋长发高烧了。”
“刚才还撑着处理事情，后来人突然就倒了。”
叶青伸手去扶，手刚碰到沈焕的胳膊，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吓得指尖一颤。
太烫了。
隔着衣服都烫得吓人。
她眼眶一下红了，却不敢哭，只赶紧让开路。
“进来，快进来。”
几个人把沈焕扶进屋里，送到床上躺下。
沈焕闭着眼，呼吸很沉，唇色发白，眉头还紧紧皱着。
叶青看得心慌。
“医生呢？”
她转头问。
送人回来的战士脸色也不好。
“卫生所那边医生不在，今晚临时去其他岛处理别的病人了，只剩一个护士。”
另一个人接着说：“本来想把参谋长送卫生所躺着，可隔间钥匙一时没找到，护士说他烧得太高，不能再拖，只能先送回来，在家里吊针。”
叶青听得脑子发白。
她不懂这些。
只知道高烧很危险。
生产队里面有个小孩就是发高烧，然后就把脑子烧坏了，现在成了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