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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后篇

    第15章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后篇(第1/2页)

    咔、咔。

    挂在墙上的挂钟指针,眼看就要划过傍晚六点。

    自那日起,离宫正式转入严戒态势。

    我从直属私兵中,挑选出三十名底细查探得一清二楚的精锐。

    哨兵环绕离宫外墙布防,屋顶上常驻弓兵,容易沦为死角的后院灌木全数连根斩断。

    美观与否谁在乎。

    确保能在可疑分子踏入的一瞬间将其射杀,要重要出万倍。

    「殿下,本宫内廷审计官发来抗议,声称在王宫内部进驻如此规模的重装士兵绝无先例。」

    「顶回去。若有不服,叫他拿着父王的亲笔信直接来我的执务室。去。」

    「遵命!」

    没有先例?

    王族之间相互投毒的异常事态才是先例成堆吧。

    一周过去,两周过去。

    自从那个二王兄扎马斯在回廊叫嚣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长达六十天的时间里,那家伙没有动用任何手段。

    在王宫回廊里与扎马斯擦肩而过的机会虽有几回,但那家伙未再如以往那般挑衅,只是远远挂着恶心的假笑。

    不仅如此,甚至连巴尔塔斯,也仅仅是针对我扩兵之举在明面上零星提出几次抗议,未曾诉诸任何实际行动。

    反常。

    偏偏这么长的时间里,既没有毒药,也没有刺客被派过来。

    所谓风暴前的宁静么。

    「……那个蠢货,单纯只是在虚张声势么?」

    抑或只是在我的警戒网前束手无策,躲在自室咬着指甲瑟瑟发抖?

    反正八成是后者吧。

    那个软蛋能想出来的事,大体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八成是攥着不知从哪个商人手里买来的护身符,躲在房间里猛灌烈酒罢了。

    考虑到那个男人的浅薄智量,倒也合情合理。

    大概是做了点顺心如意的美梦,便误以为自己成了这世间的主宰吧。

    愚不可及。

    不过,若说这两个月毫无意义,倒也并非如此。

    隔壁厨房里,案板的响动正维持着轻快的韵律。

    咚咚、咚咚,切碎蔬菜的声响。

    右手随意推开了厨房的门。

    厨房深处,有一头正背对着料理台的金发。

    她在背后将围裙的系带熟练扎起,在案板上舞动着菜刀。

    毫无防备。

    那站姿简直就像在求着旁人从背后割断她的脖子。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就这般从身后张开双臂。

    将手臂环上了塞妮丝纤细的腰肢,把前额埋入她的后背上,将体重尽数托付上去。

    身上的胸甲发出碰撞声,但谁管它呢。

    案板上的切菜声停下了。

    「……嗯?」

    塞妮丝的身子微微一颤,惊惶的动静仅限于此。

    她把手里的木铲搭在锅沿上,将手掌覆在我相扣的手背上。

    「怎么啦,库莉丝?在宫里遇上讨厌的事了?」

    隔着脊背,她柔和的话音震颤着肺腑传了过来。

    实在无礼。

    分明将我是王女、雇主身份忘得一干二净。

    我将前额贴在她的衣物布料上回答。

    「单纯是外面太冷了。……别动。维持这样一阵子。」

    我将脸埋在她的后背,短促地下达了命令。

    「呵呵……今天还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

    塞妮丝漏出了有些困扰的声音。

    她一边缓缓抚摩着我的手,一边用后背稳稳接纳承受着我头部的重量。

    「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没有我的命令,别随便碰我。」

    「主动贴上来的不是库莉丝自己吗。」

    隐约能感到她扑哧轻笑的动静。无从反驳。

    「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吗?在城里被说了什么讨厌的话?」

    「……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那帮无聊透顶的家伙的嘴脸,稍微有些反胃作呕罢了。」

    「这样啊。辛苦啦,库莉丝。很不容易呢。」

    她的左手绕到了我的头顶。

    「今晚吃什么。」

    「鹿肉炖根茎蔬菜哦。你从集市买回来的肉,肉筋很少,品质极好呢。」

    「哼。我挑的,自然是上上品。」

    「是是是,多谢殿下款待。要稍微尝尝味道么?」

    塞妮丝用木匙从锅里舀起一勺汤汁,吹气吹凉后递到了我的嘴边。

    被当小孩就当小孩吧。

    我依旧紧贴着她的后背,张嘴含住。

    辛香料微刺的辣意过后,肉质的甘甜在口中化开。

    「塞妮丝。」

    「怎么啦?」

    「你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呢。」

    「是呢。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半年内,她未曾再在我面前吐露过半句怨言。

    「盘缠,存得还顺利么。」

    听到我的询问,塞妮丝稍稍侧过脑袋。

    「嗯,托殿下给付高昂报酬的福,已经存下一大半了哦。只要再过半年,雇佣前往阿斯拉的商队护卫的开销,大体就能凑齐了呢。」

    「……这样啊。」

    还有半年。这个女人就会离开这里。

    理所当然的结局。

    从一开始便立下了这般约定,她有应当归去的归宿,有必须探寻的家人。

    「若是。」

    话语冷不防溢出了嘴角。

    「若是找不到家人,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找下去呀。无论耗费多少年,直到找到为止。」

    毫无迟疑的回答。

    「保罗也是,鲁迪也是,诺伦、爱夏,还有莉莉雅……大家一定都在某个地方活着。要是我先放弃了,那些孩子可就无家可归了呢。」

    看着她对除我以外的事物燃起如此强烈的执念,让我心生烦躁。

    「……死掉的概率要高得多。你难道忘了阿斯拉的官方通报么。整片领土全都没了。」

    塞妮丝并未动怒,而是对我报以温和的微笑。

    「保罗那个人呢,虽然又笨又花心,剑术却是一流的哦。绝不会在这种地方轻易丧命的。更何况……还有鲁迪在呀。」

    又是你。

    「那么出色的孩子,肯定早就把母亲抛在脑后去尽情享受自己的人生了。只是你一个人在那里自作多情罢了。」

    「即便那样也无所谓呀。」

    塞妮丝调皮地笑了起来。

    「就算被忘掉,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那就足够了。话虽如此,那个孩子绝对会来找我的。毕竟,是我的儿子嘛。」

    这个女人的慈爱,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微小的一抹,从一开始就独属于我一人该有多好。

    毫无可能的妄想。

    即便心知肚明,心底深处的焦渴却怎么也无法消退。

    我的双臂从塞妮丝围裙的绑带上松开,向后退开两步。

    真没出息。

    我对自己这般软弱感到恼火。

    等这个女人回到故乡,我又得像从前那样孤单一人。

    「……我先去饭厅等着。」

    我没好气地抛下一句,顺手带上了厨房的门。

    ....

    我右手的手指在木桌上烦躁地嗒嗒敲着。

    五下、六下、七下。

    太慢了。

    「……话虽如此,也太慢了点。」

    换作平时的塞妮丝,这会儿早该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摆好盘了。

    难道是调味太讲究耽搁了工夫?那女人一碰上做饭的事,就会变成个莫名固执的手艺人。

    手头的公务文件我一页也懒得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浅浅吐了口气。

    「……哈啊,真是的。」

    我忍着快要叫唤起来的肚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在搞什么啊,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就算炖的是不易煮烂的粗肉,对手脚麻利的塞妮丝来说也未免太久了些。

    总不见得是火还烧着,人却靠在旁边打瞌睡吧。

    平时嘴上总吹嘘自己以前好歹当过S级冒险者,偏偏时不时会露出一副让人难以置信的脱线模样。

    当真是让人看不够,又拿她没辙。

    ……无聊。

    我一个人在这傻笑个什么啊。

    慢吞吞的,再去闹闹她好了。

    正打算站起身,想着干脆去厨房转转。

    哐啷——!

    「——!?」

    身体的反应先于思绪一步。

    腰间的细剑拔出,我以踹烂木门的架势猛然撞进了厨房。

    是刺客么。

    从哪里潜进来的?窗户、地板下,还是天花板?该把谁大卸八块?

    宰了他。

    我要把潜入的杂碎一个不留地剁成肉末。

    怀着这般杀意踏入视线的前方。

    「塞妮丝!!」

    大声呼唤出声的同时跃入屋内。

    细剑以上段架势摆开,剑尖迅速扫过左右死角、房顶大梁以及料理台下方。

    没人。

    看不到半个敌人的影子。

    屋子正中央,只有一片狼藉。

    飞溅四散的陶器碎片。

    泼洒了满地的、冒着滚滚热气的滚烫炖菜。

    红黄斑斓的肉块与蔬菜,在石板地面上狼狈地混杂成一片黏稠泥泞。

    而在那一滩热汤与碎片的正当中。

    「……啊。」

    塞妮丝倒在那里。

    围裙下摆浸泡在泥汤般的残羹里,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四肢软绵绵地摊开,脑袋就贴在碎掉的陶片旁边。

    地上没血,没有被刀砍伤的痕迹,脖子也没歪折。

    「塞妮丝!喂,你怎么了!?」

    我扑通跪倒在她身边。热气扑面而来,我抓着她的肩膀将她翻过身来。

    「振作点!谁干的!?敌人在哪!?」

    没有任何回答。

    看清她的面孔时,心脏猛跳。

    脸上看不出半分痛苦,没有中毒之人常见的剧烈呕吐痕迹,嘴角也没有吐白沫。

    皮肤没泛紫,血管也没发黑凸起。

    显得格外安详。好似忙完了一整天的家务、刚钻进暖和的被窝里一样,闭着双眼,睡得很香甜的模样。

    「啊……库、呜……」

    胸口的起伏微弱,乎分不清究竟是在吸气还是呼气。

    「开什么玩笑....」

    「……殿……下……」

    从塞妮丝的唇间,漏出沙哑虚弱的气音。

    「别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中毒么!?被谁暗算了!」

    「……不……行……那个……」

    塞妮丝虚弱的指尖,搭在了我小臂上。

    「……菜刀……的……」

    「菜刀……?」

    说完这句话,塞妮丝忽然露出了恍惚的笑容。

    到底是在看着我的脸,还是在凝视着别人,如今早已无从辨别。

    正如那天深夜她紧紧拥抱我时一模一样,那是洋溢着慈爱的、母亲的微笑。

    「……鲁……迪……」

    咯噔一下,她的脖子歪向一侧。

    扣在我手腕上的指头卸去了全部力气,啪嗒一声,软软地砸在地上。

    「塞妮丝……?」

    我摇晃着她的身躯。

    「喂,塞妮丝!醒醒!睁开眼睛看着我啊!!」

    没有回应。

    胸口仍在极其微弱地起伏,尚在喘息,心脏也在异样缓慢地跳动着。

    然而任凭我如何哭喊、摇晃、拍打面颊,那双眼睛也没再睁开过。

    「该死……!『神圣之力乃祛异之剑,予为异害者苏醒之力』——!」

    并非初级,直接动用中级,把我能拿出的最高等级的解毒魔术毫无保留地灌注下去。

    淡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穿透衣物想要钻进她的胸腔。

    就在那一瞬间。

    铮——!!

    空气中猛地炸开一声硬响,好似两柄坚硬的铁器全力撞击在一起。

    「什么!?」

    掌心掠过一阵强烈的麻木感。

    灌进去的绿色魔力刚一碰到她的皮肤,好似撞上了看不见的铁壁一样散开。

    不,更像是是被吸走了。

    我的魔术被完全吸收。

    「莫名其妙……!『解毒』!『解毒』!!」

    我翻倍注入魔力,结果也没什么改变。

    光芒被吞噬殆尽,根本感觉不到化解毒素的触感。

    不可理喻。

    这种离谱现象在魔术教科书里连提都没提过。

    倘若是毒,解毒魔术必定会产生中和反应。

    而塞妮丝教我解毒的时候,也确实发生了这种情况。

    可全都没有。

    就像魔术本身直接被无效化了一样。

    「……啊。」

    我倒吸一口凉气,视线落向地面。塞妮丝最后留下的词。

    『菜刀』。

    料理台上,在木砧板旁边,正横着一把切肉刀。

    刀尖上隐约沾着一点肉丝。

    平平无奇,王宫厨房里司空见惯的用具。

    我把塞妮丝轻手轻脚平放在地上,站起身。

    走到料理台前,伸手抓起那把菜刀的握柄。

    提起来,一股怪异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柄是湿润的。

    那是一层带着些微黏稠感的液体。

    就像出汗一样,顺着木纹缝隙一点点渗出,缓缓滴向刀根处。

    「这是.....?」

    对着光看,跟普通水珠没两样。偏偏蹭到的指尖皮肤上,却传来一阵细微发麻的凉意。

    昨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了回来。

    昨天午后。私兵队长带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磨刀匠来到别宫后门。

    『给您磨好了,夫人。跟以往一样,开的刃连骨头都能一刀切断。』

    『刚把磨刀的油冲洗掉,还带着点潮气,请好好晾干后再用。』

    头发花白的工匠弓着腰递上一捆刀具。

    接下刀的是就在我眼前的塞妮丝。

    她做事向来谨慎,用不着我提醒,她当场就把刀按进滚水里,一遍遍用沸水冲刷掉上面的油脂和污垢。

    接着,她用抹布里里外外擦干水渍,把刀整齐摆在砧板上,亲自伸手覆了上去。

    『保险起见嘛。……『解毒』。』

    绿光裹住整把菜刀。

    反反复复叠加施展了两回、三回。

    她甚至拿银针在刀面刮过,确认过没有半点变色反应。

    滴水不漏,当时的排查没有哪怕一丁点疏漏。

    只是——那时候,塞妮丝曾纳闷地歪过脑袋:

    『咦?怎么这刀柄摸起来还是湿润润的,是洗得太用力吸了水么?』

    她一边嘟囔,一边拿干抹布反复擦拭木柄。

    然而从橡木的接缝深处,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往外渗着水汽。

    『厨房里整天水汽不散,木头受潮很正常。搁一阵子自己就干了。』

    是我这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这张嘴随口敷衍过去的。

    『也对,整天都在火上炖着汤,难免受潮嘛。』

    塞妮丝听了也觉得在理,便没有继续深究。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在成天生火做饭的厨房里,菜刀把手有些返潮,任谁都不会疑神疑鬼。

    或许是因为太信任塞妮丝,我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连个问号都没打就略过去了。

    ★★★

    「啊。」

    原来如此。竟是这么回事。

    涂在刀刃上会被洗掉。

    滚水一烫油脂就会脱落,切菜前先上解毒魔术也会被直接化解。

    所以那帮家伙压根就没打刀刃的主意。

    我捏碎了手柄,露出了内在的结构。

    刀身中央,夹住钢芯的木制刀柄内部。

    内侧被掏空,在里面暗藏了木槽。

    用水洗洗不掉。

    净化了刀尖,也根本碰不到木柄深处。

    接着开始切菜烹饪,厨房火气升腾,手掌体温捂热了刀柄,手上切肉使劲一压——藏在内侧的毒液便顺着木头慢慢渗出来。

    渗到握刀的手上,再顺着刀根流淌到切开的食材切面上。

    这手脚专门算好了,要在施展完解毒魔术『之后』才让毒素沾上去。

    「……混账……!」

    漏算了。

    全怪我自己大意。

    这套我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步骤反倒被人拿捏住了破绽。

    我划下的防线,恰恰成了引诱圈套落下的捷径。

    『……菜……刀……』

    临终般的最后几个字。

    「……啊、啊啊……」

    哑不成声的呜咽堵住了喉咙。

    膝盖一软,我扶着料理台勉强撑住身体。

    指尖不受控制地打战,停不下来。

    自从握剑起就从未抖过一下的手,此刻像痉挛一样剧烈颤抖着。

    又来了。

    又是替我挡了灾。

    在我眼皮子底下,为了护着我。

    我又一次什么都没能守护住,与卡塔莉娜死时毫无半点长进。

    『殿下……请务必活下去……』卡塔莉娜的声音。

    『痛痛飞走啦——』塞妮丝温和的吐息。

    两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女人,全因为我的浅薄和无能,凄惨地倒下。

    「啊啊啊啊啊————!!」

    .......

    ......

    是他。

    绝对是他。

    『你的死期也没剩几天了』。

    那句话,指的就是这个。

    「……宰了你。」

    我将塞妮丝的身躯抱起,踏过满地狼藉的残渣站起身来。

    厨房外,察觉到异动赶来的私兵们僵立在门扉周围。

    「殿下……这是……」

    「队长。」

    我将掉落在地的菜刀拾起,用布料将刀柄严密包裹,扔给了私兵队长。

    「将此物作为物证封存好。随后,卫兵,和我走!把王宫那个磨刀老头的行踪给我控制住。若有反抗,斩断四肢亦在所不惜。」

    「遵、遵命!」

    我抱紧塞妮丝,迈步走向寝殿深处的暗室。

    将她的身躯静静安置在天鹅绒的床榻之上,拉起毛毯盖至颈间。

    她还是如此美丽。

    宛如一具无可挑剔的睡美人。

    逼真得宛如眨眼间便会轻笑着说一句『呵呵,殿下真是个贪睡虫呢』并一跃而起,偏偏却沉寂得一动不动。

    「……等我,塞妮丝。」

    ★★★

    我的右手揪住那个初老磨刀匠的后颈,把他整个人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墙上。

    右脚狠狠踩断了他的腰椎,那老东西当时正死死扒在王宫地下排水渠的铁栅栏上。

    老头整张脸直接撞进烂泥里,短促地惨叫一声,手脚随之剧烈抽搐。

    从他手里滑落的麻袋散开,十来枚暗沉沉的金币掉进污水里。

    收拾细软连夜跑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再清楚不过的逃亡戏码。

    蠢也该有个限度。

    在别宫下了毒,选的逃跑路线居然是正宫正下方的下水排污道,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漏洞百出,浅薄得可怜。

    看来他根本没算过我召集私兵团封锁别宫所有出口究竟需要多久。

    不过,这家伙逃跑的时机似乎太过凑巧。

    逃跑时拖泥带水的笨拙劲,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像是为了让我逮个正着,才特意跑到这里一样。

    算了,无所谓。

    不管是谁在背后算计,对我来说都是送上门来的猎物。

    「……公、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

    男人跪在泥水里,像个破人偶一样死命拿脑门往地上磕。

    真难看。

    「托马斯。谁指使你的。」

    「老、老朽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负责送个东西而已……!」

    「麻烦死了。」

    我把细剑剑鞘的尖端抵在男人大脚趾的关节上,将体重压了上去。

    喀嚓一声,隔着皮靴传来了骨头被碾碎的触感。

    「哇啊啊啊啊!?」

    「别让我把同样的话说第二遍。脚趾还有九根。踩完了就是两脚的脚筋。趁你那张嘴还能动弹,老实交代收了谁的钱。」

    「是扎、扎马斯殿下!二王子殿下的近卫队长大人!他给了二十枚金币,吩咐我把油抹进刀柄里!老朽真的不知道那是毒啊!千真万确,请您信我啊!」

    果然是他。

    不出所料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浅薄,也就是这种货色。

    倘若我真被毒死了,下厨的塞妮丝就会背上所有嫌疑,随后也会为了灭口被轻易做掉。

    一切都能顺理成章地画上句号。

    真让人反胃。

    下作、愚蠢,叫人齿冷的下劣算计。

    「喂,站起来。」

    我重新拽紧男人的衣领。

    我大可以直接削下这男人的脑袋,把尸体扔到扎马斯寝殿的床上,然后亲自上门斩下他的脑袋。

    换作以前的我,多半会这么办。

    只是,光那样远远不够。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男人拥有的一切剥个精光、彻底碾碎!

    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带走。」

    我朝赶过来的两名私兵下令。

    「去正宫的谒见大厅。正好是父王和重臣聚齐议事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遵命!」

    ★★★

    我的右手一脚踹开了正宫谒见大厅的重门。

    少挡道,眼下敢横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我都照砍不误。

    正值清晨的例行业务会议。

    坐在王座上的父王。

    侍立在一旁的首席大王子巴尔塔斯。

    以及坐在下首位置、正百无聊赖摆弄戒指的二王子扎马斯。

    列席的重臣与法官们齐刷刷瞪大双眼,视线全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我身上。

    司空见惯的场面。

    我踩着大理石通道大步往前走。

    身后回荡着被私兵一路硬拽的托马斯凄惨的哀嚎。

    王座数十步开外。

    「……库莉丝。大清早的朝仪之上,你这是发什么疯?成何体统。」

    王座上的父王烦躁地皱紧了眉头。

    走到台阶最下方,我把手里带过来的布包猛地扔了过去。

    哐当。

    包裹散开,里面露出被粗暴拆散的菜刀。

    紧接着,双腿断裂的托马斯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甩在大理石地面上。

    「来告状的。」

    「太无礼了,第二王女!这可是陛下御前!」

    典仪官扯着嗓子大喊。

    闭嘴,真聒噪。

    拔出剑,抬手指向高台上的扎马斯。

    「昨夜,我的别宫发生了针对王族的暗杀未遂事件。

    我的治愈术师中毒了,坐在那里的第二王子扎马斯。

    往我别宫的厨房用具里动了手脚下毒。行凶者就是这个磨刀匠,我已经让他把口供招了。」

    大厅鸦雀无声。

    贵族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如涟漪般四散开来。

    只是我的目光从始至终只定格在扎马斯脸上。

    能明显看到扎马斯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脑门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腮帮微微抽搐。

    然而这男人并没立刻垮掉。

    他硬生生把那一瞬间的慌乱按了下去,做作地张开双臂,夸张地笑出声来。

    「呵、呵呵……!突然闯进来,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父王陛下,满朝诸卿,切不可被这出闹剧给蒙骗了!」

    扎马斯快步走下两级台阶,指着我和托马斯厉声质问:

    「真叫人目瞪口呆!这分明是针对我的阴谋!

    二妹库莉丝平日里在北境私自豢养重兵,向来藐视王家法纪,本就是个危险分子!

    如今她在别宫藏了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人,那女人不过是倒下罢了,她居然就敢借机把弑兄谋逆的罪名硬扣在亲哥哥头上!」

    一脸义正辞严地信口开河。

    原来如此,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把事情硬扯成争夺王位的冲突。

    意料之中的手段,甚至不值一驳。

    「有托马斯的口供。他招认是收了你近卫队长的二十枚金币,才在这把刀上动手脚的。」

    「那是严刑逼供出来的假证词!」

    扎马斯立刻扯开嗓门反驳:

    「谁不知道你那手冰魔术有多凶残!一根根把人骨头冻住捏碎,换谁都得屈打成招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算得上证据!」

    男人挺着胸膛,环视周围的贵族寻求附和。

    几个亲扎马斯派的贵族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

    难看死了,只要去查托马斯身上搜出来的金币流向,轻而易举就能查出是他私账支出的银钱,偏偏他脑子里只有眼前这一刻如何脱身。

    「说白了,你就是咬死跟自己没关系是吧。」

    「那是自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对天发誓我是清白的!」

    「那个磨刀匠的口供更是疑点重重!

    谁不知道你有多凶残?随便抓个无辜的家伙都能屈打成招!

    靠严刑拷打逼出来的假口供,在这大殿之上根本没有半点效力,你还是歇一歇吧,愚蠢的王妹,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算得上证据!」

    屈打成招这一套说辞,当着满殿法官的面确实有几分歪理。

    果不其然,站在后面的首席大法官,镜片后的视线已经开始游移不定了。

    一群饭桶。

    .....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难办了,毕竟我是先入为主的那一方,只要证据真的不足够,让他就此脱身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后篇(第2/2页)

    如果他此时就咬定我是诬陷,我的处境会变得有些难看。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我只能说,他的愚蠢出乎我的意料,居然还想借此扳倒另外一个人。

    .....

    「……况且!就算退一万步讲,那把菜刀里真的藏了毒!那又凭什么是我的手笔!」

    「王宫内杂役的调配、内廷工坊的监管职责,全由身为第一王子的巴尔塔斯王兄一人掌管!

    外头危险的剧毒能被带进宫来、甚至别宫的刀具能被动手脚,内廷警卫全盘抓在手里的王兄难道不该承担失职之责吗!?」

    贵族们的骚动顿时又拔高了一截。

    被逼到了死角,便想着把大哥也拖下水打一场混战吗?

    刚才还在试图谋害妹妹,转头就去扯哥哥的后腿。

    「王兄早就疑神疑鬼,生怕我和库莉丝联手威胁到他的王位继承权!

    所以才在后厨管理上故意放水,把淬毒的刀具放进别宫,再把罪名扣到我头上,好把碍眼的弟弟妹妹一网打尽!

    肯定是这样!

    我才是王兄阴谋之下的受害者!」

    扎马斯嚎叫着,噗通一声扑跪在父王脚下。额头死死贴在大理石地砖上,肩膀剧烈起伏。

    这家伙是疯了吗?

    总感觉他今天身上一直弥漫着浮躁的感觉,但也没预料到他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塞妮丝倒下的事实根本没有半个人在乎。

    难看归难看,在宫廷里这招拖延时间的法子倒确实屡试不爽。

    要是两派的势力就此在大殿上对骂开来,调查就会不了了之。

    我硬生生把快要涌上来的咂嘴冲动压了下去。

    「别在这满嘴喷粪了,扎马斯。」

    「把毒药推给内廷监管不力?那我倒要问问你,这刀柄里渗出来的液体,到底是个什么名堂,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吧?」

    「谁、谁知道!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装蒜。

    这种毒能硬完全无效化我的解毒魔术,这等成色的凶物,王宫里的工坊根本配不出来。」

    「那又怎么样!你凭什么证明是我干的!」

    扎马斯猛地抬起头,完全是一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眼神。

    就在这时。

    最盼着这局面出现的人,高台上正好就坐着一位。

    「……真够丢人现眼的,扎马斯。」

    巴尔塔斯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沓密封完好的文书。

    「难看的是你才对,王兄!想陷害我,门都没有!」

    「我何苦要陷害你?证据早就握在我手里了。」

    「……你说什么?」

    巴尔塔斯拆开火漆,把文件递到父王跟前。

    「父王陛下。其实几天前查处南方走私商人时,收缴了一本颇有意思的账册。」

    「账册……?」

    「正是。十天前,从王都南门混进来的货物里夹带着贝卡利特大陆出产的特殊毒物。那批货的收件人一栏盖着的,正是扎马斯私设商会的印章。」

    「什……!?」

    这就是所谓痛打落水狗吧。

    「你真以为我瞎了不成?

    你到处搜刮怪毒的事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之所以由着你折腾,无非是想看看你到底打算用在什么地方罢了。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蠢到拿去涂在库莉丝别宫的菜刀柄上,手段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巴尔塔斯挂着冷笑,把账册随手扔给了一旁的手下。

    狡猾的狐狸。

    坐收渔翁之利,从头到尾全都在这男人的算计当中。

    「假、假的……!这是伪造的!是王兄为了害我伪造的假账!!」

    扎马斯窜起来发出了难听的尖叫。

    「父王!千万不能信他!不是我干的!这全都是王兄和库莉丝的陷阱!我……我只是——」

    「闭嘴,扎马斯。」

    老国王的手指敲击着王座扶手,眼底连半分慈悲都找不到。

    「王室子弟动用毒药,事到如今我也没心思去苛责。

    但连一把涂毒的菜刀都遮掩不住痕迹,被人抓了把柄,还在大殿上这般难看地撒泼耍赖……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饭桶。」

    这个当父亲的来说,暗杀未遂本身根本不是问题所在。

    『败露了』,以及『留下证据在满朝文武面前丢人现眼』——唯有这两条,才是定罪的根本缘由。

    至于险些丧命的女儿是否安好,打一开始就没纳入过审理考量。

    当真是从头到尾都让人恶心透顶。

    「不、不是的……怎么会这样……」

    扎马斯的双手抱住脑袋跌跌撞撞地后退,望向天花板。

    「不可能……他明明……那位大人明明亲口对我说过的!在那个梦里,分明是这么启示我的!」

    「……什么?」

    梦?

    「他说只要除了库莉丝,只要让巴尔塔斯失势,我就能登临这个国家的顶点!

    他为我指明了未来!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计划为什么会乱掉!?分明该是你喝下毒药死掉才对!

    你为什么还活着,库莉丝!!」

    「……」

    扎马斯像发了疯一样狂吼起来,指着我癫狂地大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嘴里嚷嚷什么天选之人、死期将至,原来这怪异自信的源头全在这儿。

    然而眼下根本不是深究这道阴影的时候,最要紧的节骨眼还悬在半空。

    「扎马斯。」

    我一把揪起那男人的前襟,强迫他浑浊的眼珠对上我的视线。

    「那到底是什么毒。把解毒的方法说出来。」

    「嘻……嘻嘻,想得美,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扎马斯瞪着猩红的眼珠瞪着我,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

    「没救了,那女人绝对死定了!

    你那个宝贝侍女这辈子都别想再醒过来!

    你就一辈子抱着那具发凉的身子后悔去吧!活该啊,库莉丝!是你输了,是你——」

    想要一拳砸烂他脑袋的冲动,被我死死咬紧牙咽了回去。

    要是在这里拧断他的脖子,我自己就会背上罪名。

    唯独这一点必须避开。

    为了塞妮丝,我必须保住身为王女的立场与权柄。

    「卫兵,把这个疯子押下去。」

    父王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剥夺第二王子扎马斯的王族身份,没收全部财产。」

    卫兵们架起扎马斯的两条胳膊往外拖。

    「我才该是新王!那位大人绝不可能骗我!你们这帮家伙全都在违逆神定下的命运!遭报应吧!全都给我下地狱去吧啊啊啊!」

    直到被拖出大殿门外,那男人刺耳的疯笑与咒骂声,依然在回廊里回荡。

    ……真邪门。

    后背泛起一股恶寒。

    总觉得事情发展至今,似乎有些顺利的异常。

    恰好不是我中毒、恰好被我抓到托马斯、巴尔塔斯恰好提前备好了账册、恰好在此刻发疯。

    一切在之后想起来,都透露着一股刻意安排的感觉。

    ★★★

    纸页哗啦作响,散落在桌面上。

    这是扎马斯被流放之后,我抄查他房间从地板底下翻出来的暗账。

    在正殿上叫嚣得厉害,临到头却死活不肯招出毒药的来历。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反正他脑子里除了甩锅给别人就没装过别的东西。

    大概是盘算着一旦交代了毒药的来源,连带着走私路线的共犯也会被顺藤摸瓜揪出来,自己的处境只会更惨吧。

    目光顺着字迹往下扫。

    那是同南方走私组织的交易记录,在采购项目的栏目里,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这么几个字:

    『修德拉毒(HydraPOiSOn)』,成交额一百二十枚金币。

    说来也奇怪,偏偏在这个记账本上,明确记载着这种毒素的效果。

    据说是产自贝卡利特大陆深层迷宫,用不知名魔物的体液提炼出的毒素。

    而且,虽然不知道原理,但它『不是传统意义的毒药』,或者说『不是毒药』,所以解毒魔术对它无效。

    并不至死。

    原理是吸收掉中毒者除了生存必需以外的所有魔力,让中毒者陷入深度的沉睡。

    对魔术有吸收作用。

    那家伙本打算把这玩意掺进我天天喝的肉汤里。

    只要我一昏睡过去,他就能以生病为由将我隔离,早晚再伪装成意外给处理掉。

    偏偏最后咽下这口毒的,根本就不是我。

    「……啧。」

    我不由得咂了咂嘴。

    站在窗前俯瞰下方,正宫中庭里,巴尔塔斯手下的近卫兵正扯着嗓子喊口令交接岗哨。

    没了扎马斯,这城堡里的污浊空气也没有半点改善,反倒变本加厉。

    少了个碍眼的政敌,巴尔塔斯扩张势力的动作比以往更加明目张胆。

    宫廷首席医生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又在耳边反复回响:

    『眼下并没有切实可行的疗法。……不过,倘若有神级解毒魔术在,或许另当别论。

    若是传说领域的术式,说不定能引发打破这道咒缚的奇迹……但这终究只是理论上的假设而已。』

    神级解毒魔术。

    米里斯神圣国垄断的至高秘法,那副眼神游移的德行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根本没有半分把握。

    话虽如此,眼下确实连根能抓的稻草都找不出来。

    「……动身吧。」

    我召来私兵队长,命他去备一辆特制的带篷马车。

    为了尽可能减缓震动,车轴加装了好几层衬垫,坐席上也铺满了最好的毛皮。

    对外宣称的名义,是王女出巡诸国兼带军事视察。

    深夜时分,我用厚厚的毛毯裹紧昏睡中的塞妮丝,趁着没人察觉把她抱上了车。

    把塞妮丝留在正宫,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目的地是拉诺亚、涅里斯、巴榭兰特——魔法三大国的全境。

    魔法三大国是世界上魔术最发达的三个地方。

    我不打算坐以待毙,只要有救她的方法,我都一定要去试一试。

    无论是散布在各处的知名炼金术士、魔术公会的学者,还是黑市巷子里的巫医。

    至于父王的批文,我连提都没提。

    想嚷嚷我擅离职守就由着他们去嚷嚷吧。

    反正巴尔塔斯那帮人多半会大肆宣扬「妹妹精神失常」,趁我不在坐稳手里的权柄罢了。

    ★★★

    「……唔。」

    怀里漏出一声鼻息。

    我坐在车厢深处,把塞妮丝的上半身紧紧揽在胸口。

    马车晃晃悠悠。

    就算车轴加了魔术缓冲,也不可能做到一点震颤都没有。

    只要车身晃得稍微厉害些,她的脑袋随时可能撞在木框上。

    我把她的上半身抱起来,揽向自己怀里。

    后背靠在我的身子上,脑袋搁在我左肩的凹窝处。

    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在胸前牢牢环抱住。

    「别乱晃,咬到舌头我可不管哦。」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我自言自语着,坐进了车厢正中央。

    真沉。

    说实话,碍手碍脚。

    到底是个成年女人的分量,哪怕身板单薄,连续抱上几个钟头,我的肩膀和后腰也开始抗议。

    手腕发酸,大腿也渐渐麻木。

    「……嘁,沉得要死。」

    我抱怨着,顺手把毛毯拉高盖过她的肩头。

    她的额头蹭在我的脖颈上,证明着她还活着的微弱体温传来。

    为了不让这点暖意散去,我只是用力地收紧手臂。

    行驶的马车里,我的日常天翻地覆。

    在颠簸的旅途中,我被迫学起了以往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杂活。

    我根本信不过旁人去碰她的身子。

    到头来,照料塞妮丝日常起居的事,全落到了我一个人头上。

    每到一处驿镇,我就叫人往单间里送热水。

    褪下她的衣服,抬起手脚,拿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每一寸皮肤,替她梳头,换上干净的睡衣。

    为了防止关节发僵,隔三岔五还得替她活动手腕脚踝。

    甚至就连处理排泄的污秽,我也是皱着眉头摸索着学会的。

    「换作平时,我早该叫你别乱碰我了。」

    在沉睡的女人耳边,我低声啐道。

    「明明连眼皮都睁不开,居然敢使唤我伺候你……架子倒挺大啊,塞妮丝。」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只是每当我用木梳梳理她的头发时,胸口翻腾的心跳才会稍微平复一点。

    细软的金发。

    梳齿每划过一下,指尖便好似能重新唤起过往有她陪伴在身边的记忆。

    ★★★

    以拉诺亚王国南部的诸城镇为起点,我们跨越了国境。

    巴榭兰特公国的学术都市里,一间奢华的研究室内。

    戴着厚厚镜片的老术士将从塞妮丝指尖采出的血液滴入药剂,随即摇了摇头。

    「……办不到啊,库莉丝殿下。」

    男人把装有琥珀色液体的试管插回架子上,公事公办地开口:

    「修德拉毒....这种毒药根本闻所未闻。

    如果按照纸条上的说法,这并不是破坏肉身的毒物。

    它只保留宿主维持生命所需的魔力循环,在此之外冻结一切生理活动,可以说是生体封印的诅咒。」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比如靠魔道具从外部不断注入魔力。」

    「白费力气。注入的魔力全会被拿去给毒素供能。」

    「真没用。」

    我一把抓起扔在桌上的金币袋,大步走出房间。

    时间一转眼已经过了一年。

    这已经是第十四个了。

    到头来,嘴里吐出来的无非又是那句:

    「去寻米里斯神圣国的神级解毒魔术吧。若是那个,或许还能碰碰奇迹。」

    『无能为力』、『近乎诅咒的特性』、『神明的领域』。

    这一年里,我们走访了十几个城市。

    什么学术都市,什么真理探索者。

    一群酒囊饭袋。

    真想把这帮家伙的脑袋按在地上砸烂。

    沿着涅里斯公国国境线修建的米里斯教团大圣堂。

    白色石砌的礼拜堂深处,披着华丽祭袍的高位神官斜眼瞄着我。

    「第二王女殿下。虽说深表同情,但在米里斯的教义中,并没有无偿对外国平民降下奇迹的先例。」

    男人身后肃立着神殿骑士,手搭在佩剑柄上居高临下地威慑着我。

    蔑视的视线。

    那帮神棍特有的傲慢眼神。

    「不是平民,是我的私人侍从。

    她也是你们米里斯教的信徒!你们也应该救救她吧?她可是时刻都把你们的教义挂在嘴边的啊!

    要多少费用我都出得起。」

    「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神级术式是教皇座依照严苛典礼的秘宝。

    为这等……来历不明、连是否皈依神明都难说的流民女子破例开示,等同于亵渎神明。」

    神官虚伪地摆了摆手。

    「请回吧。若是送此人归于神明怀抱的葬礼,我倒是能破例替殿下安排一番。」

    理智崩坏。

    「咕啊啊啊!?」

    「是个硬茬!围上去!术士,快咏唱!」

    ......

    剑尖在石砌回廊的墙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火星四溅。

    周围已经倒下好几个骑士,是被我打倒的。

    实在是太嚣张。

    将我团团围住的,是刚才剩余的神殿骑士。

    他们手握大盾,握着阔剑。

    「殿下,请您退下!再这般胡作非为,我们将视为拉诺亚王国单方面撕毁与米里斯神圣国的互不侵犯条约!」

    「我的要求打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准我翻阅里面宝库里保管的神级解毒魔术魔导书,或者,把能用这法术的高位司教带到我马车上去。」

    「荒唐透顶!为了救一个随行平民的性命便要公之于众,这简直是对教义赤裸裸的亵渎!」

    这群混蛋....

    「你们信的米里斯,难道教你们在信徒快死的时候把人拒之门外?

    塞妮丝可是米里斯的信徒。

    她连家乡都被夺走了,却还是日复一日祈祷。救她,怎么就成了亵渎?」

    「如何阐释教义是吾等的职分!对于胆敢动用武力侵犯圣域之徒,我们绝无半分慈悲!来人!把这无礼的异端拿下!」

    伴着主教的号令,前排的三名骑士齐刷刷拉近了距离。

    「住手,库莉丝!」

    冲进来的,是我的直属护卫队长,以及高举拉诺亚王家纹章旗帜的使者。

    使者上气不接下气,高高举起手中的卷轴。

    「我乃奉父王陛下之命而来的紧急特使!

    第二王女库莉丝,即刻收刀。对米里斯神圣国驻军动用武力,将被视作挑起两国外交危机的叛逆行径!

    收起兵刃,速速返回北境听候发落,此乃钦命!」

    ……父王的,敕命。

    要是在这里把这主教剁了,我就成了叛逆重犯。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倒也无所谓。

    可是,一旦我被抓或者战死,留在外头马车里的塞妮丝,又会被怎么处置?

    「……啧。」

    我收回了剑。主教瘫软倒地,吓得站不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真是可笑。」

    跌坐回车厢里,裹在毛毯里的塞妮丝依旧呼吸均匀地躺着。

    「啊啊....」

    我把脑门抵在她胸口上。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落进她的围裙里。

    「办不到啊,塞妮丝……」

    这种事,打一开始就该心知肚明。

    「到处都没有,谁都治不好。……所谓的神级,不过是骗人的传说罢了。我……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让你醒过来的法子……」

    既渡不了海,也撬不开教团的大门。

    到头来,不过是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无能而已。

    救不了。

    凭我的这双手,根本不可能救下这个女人。

    「……全都是借口。要不是我非要把你扣在那间厨房里……」

    三大国已经没有再去转悠的必要了。

    我也压根不想回正宫。

    回去之后,无非是父王追究大闹米里斯的外交责任。

    一边护着塞妮丝一边跟他们争斗,现在的我身心俱疲,连半点心力都挤不出来了。

    「……往北走。」

    ★★★

    父王递来的亲笔信里满篇都是怒火。

    作为『同米里斯教团挑起重大军事摩擦的狂悖之徒』,我的王位继承权被尽数剥夺,打着永久驻防北方最前线的名号,实质上被贬黜发配。

    我压根不在乎。

    王位这种东西,我打一开始就没半分兴趣。

    就这样,我到了这里。

    拉诺亚王国的最北端。

    狂风肆虐的布洛克朋要塞,再往前就无路可走的边陲。

    到了这里,王都的信使极少光顾。

    唯有魔兽接连不断地扑上来,大雪纷飞,生与死的边界模糊一片。

    这是我和塞妮丝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安静待下去的最后据点。

    「……喂,塞妮丝。」

    密室的床边,我两手捂着她冰凉的手,哈着热气,反复揉搓着手心,盼着能暖回一点体温。

    「我啊,跑了很远很远呢。」

    唯有平静平缓的呼吸声,微弱地拂过冷清的屋子。

    要塞的日子很单调。

    清晨站在城墙上,机械地斩碎扑上来的魔兽,满身是血地擦干刀身回到屋里。

    钻进密室,替她擦拭身子,梳理头发。

    日复一日,全在重复这些动作。

    所谓的指望,早就磨损得一干二净。

    拿到神级解毒魔术的法子根本不存在,杀进米里斯本国的兵力我也没有。

    说白了,我早就走进了死胡同。

    我把额头贴在她毫无知觉的侧脸上。

    「我已经……只剩下你了啊……算我求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

    笃笃,暗门外传来克制的敲门声。

    「……进。」

    我把塞妮丝的手塞回毯子下,站起身,走进办公室。

    进来的是副官。

    他肩膀上落满积雪,喘着粗气,手里握着一根信筒。

    「向您汇报,库莉丝殿下。夏利亚魔法大学送来了紧急特级军报。」

    「……夏利亚?」

    那座城里聚集着魔术公会总部和各国办事处,却是一座远离政治实权的学府之都。

    从那种地方不经中央,直接把特级军情送到最北端的要塞,从来没有过先例。

    八成又是巴尔塔斯那帮人见我不在王都,搞出来的无聊挑衅吧。

    再不然,就是想把我骗回王都再趁虚下手的粗糙鱼饵。

    「念。挑重点说就行。」

    「是!今日正午,不死魔王巴迪冈迪突袭魔法大学!冲破校门占领了演习场……然而一名新生特待生正面迎敌!」

    倒也难怪。

    那种家伙单枪匹马杀进中央大陆的城镇,闹崩两三个国家都不奇怪。

    「该特待生单挑魔王,施展了未知的强力魔术!直接轰碎了魔王巴迪冈迪的上半身,连带着把后头的山头一并削平,将其击败!」

    「……哈?」

    怎么可能,少扯淡了。

    一个人轰碎了魔王的上半身?不死魔族的王者,被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招放倒?

    结果被人一击连山头都轰塌了?扯什么神话呢。

    「……那特待生叫什么。」

    我可没闲工夫听三流吟游诗人编造的英雄传记。

    「回殿下!自称『霜星』的十三岁少年……名字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嗯?

    「谁?」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们家鲁迪啊,性子又好,胆子又小,是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孩子呢。』

    『真想见见他啊……眼下不知道在哪受苦,有没有一个人躲着抹眼泪。』

    塞妮丝倾注了全部母爱的、远在阿斯拉的儿子。

    「喂,再说一遍。那男人的底细和长相。打哪来的,长什么模样。」

    「是、是!

    依报告所载……出身阿斯拉王国的王都亚尔斯。

    长相是一头银白的长发,右眼有一道刀疤。

    个头在这个年纪里算拔尖的,周身透着凶悍的威压,曾经因为行事狠戾能徒手撕碎魔兽,在地下道里也被叫做『破坏手』.......」

    长长的一篇,近乎瞎编的情报。

    「…………」

    真亏他们能胡编乱造出这么离谱的设定。

    王都亚尔斯出身?

    白发,刀疤脸?

    徒手撕魔兽的杀人兵器?

    哼,开玩笑也挑个好时候。

    跟塞妮丝嘴里念叨的儿子,连半点对得上的地方都没有。

    对得上的只有名字。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

    偏偏冒用这个名字的路数,我熟悉得直想吐。

    又是这一套。

    扎马斯。

    那男人的嘴脸又冒了出来,被永久放逐到阿斯拉王国的恶心败类。

    那家伙以前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两次、三次,接二连三派些假扮成塞妮丝『家里人』的刺客。

    现在的情形又如何?

    扎马斯两年前被流放到阿斯拉王国,随后彻底人间蒸发。

    如今偏偏就在那家伙消失的地方,忽然冒出了一个『塞妮丝儿子』。

    不仅如此,还钻进了魔法大学这种外国管辖不到的地方,大张旗鼓地『寻找母亲塞妮丝』。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扎马斯根本没死心。

    这是第四回了。

    「不可饶恕。」

    冒充塞妮丝儿子的名号,就想把那女人抢走?

    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有一个算一个,我全把脑袋砍下来。

    「殿下,还有一封信,是王都中央议事堂送来的亲笔信。」

    副官战战兢兢递过另一封信。

    扫了一眼内容。

    父王与巴尔塔斯联名的正式召回诏书。

    『为查问北境要塞防务及人事相关事宜,着令第二王女库莉丝即刻返回王都』。

    时机掐得太准了。

    夏利亚那边刚冒出个假儿子名声大噪,后脚我就被召回王都。

    巴尔塔斯和扎马斯在暗中联手了?还是中央有谁在给这个冒牌货打掩护?

    行啊,那就顺着你们的意。

    反正成天缩在这要塞里砍魔兽,也找不出让塞妮丝醒过来的方法。

    既然对方下了套,那就连套子带人一起踩碎便是。

    「副官。」

    「属下在!」

    「要塞指挥权暂时交给你。别在边境防线上捅娄子。迎击章程按手册办就行。」

    「遵、遵命!只是殿下,去王都带多少人马……」

    「我和塞妮丝两个人就够了。备一辆马车给我,就和之前那样。」

    「未免太危险了!」

    「闭嘴。带上一堆累赘只会拖慢脚程。重点不在这上头。」

    没什么好犹豫的,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定了。

    「……敢拿塞妮丝做文章的狗杂碎,我亲自去拧断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