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冷笑道:“在宫里熬了五十四年,倒把自己熬糊涂了。一个阉奴也敢议论朝政?你是不是在朕身边待得太久,便忘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康遇福当即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额头一下又一下撞在青砖上,很快便磕出了一片红。
他已经六十岁了,九岁净身入宫,到如今整整五十四年。从最下等的小太监做起,提过夜壶,刷过恭桶,挨过板子,也挨过巴掌。年轻时犯一点错,管事太监抬脚便踹,主子心情不好了,也不过随手拿他出气。
后来一年一年熬过去,小康子成了康公公。从前踹过他的人死了,骂过他的人也死了。宫里的小太监见了他要远远行礼,六部的官员入宫办事,也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康公公。逢年过节,甚至还有人托关系往他手里塞东西,只求他能在御前多递一句话。日子久了,他竟当真以为,自己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总算与当年那个任人打骂的小康子不同了……
可又有什么不同?
阉奴就是阉奴。缺了的东西,这辈子也长不回来;低人一等的命,也不会因为多熬几十年便金贵起来。
康遇福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忽然觉得无比的愤恨与悲凉!
养心殿的门却恰在此时开了。
“哎。”
景晞一顿。
康遇福也下意识抬起头。
薛不愁正站在门里,他看着才刚起来不久,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也只随手束了一下,一副从头到尾压根没出去过的模样。
方才看完那一场热闹,薛不愁便仗着轻功一路强墙越脊,抄近道赶回了养心殿,总算抢在景晞前头进了门。
他原本还打算装得像些,最好往床上一躺,等景晞回来时再装模作样地问一句“你昨晚去哪儿了”,好叫人看不出他方才也在场。谁知人还没来得及躺下,外头的话便一句接一句传了进来。可方才那几句话,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薛不愁道:“你骂他做什么?”
景晞看向他,脸上的冷意倒是淡了几分:“你醒了?想吃什么?”
薛不愁并不接话,只道:“我问你,人家好端端同你说话,你骂他做什么?他是太监不假,可太监也是人。你不爱听,不答就是了,何必糟践人?”
康遇福的脸色却比方才更白了,几乎是脱口而出:“薛大人!”
薛不愁转头看他。
康遇福却已经重新伏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下接着一下。方才磕破的地方早已见了血,这一磕,鲜血便顺着眉骨淌下来,可他连抬手擦一擦都不敢:“是奴才多嘴,是奴才不知本分,奴才皮贱命贱,大人千万莫要为了奴才这等下见人,坏了陛下的心情。”
薛不愁只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如此卑微地跪伏在地上。他心头蓦地一酸,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康遇福的胳膊:“别磕了,都出血了……快起来!”
谁知手才碰到康遇福的胳膊,身后便传来景晞冷冷的声音。
“别碰他。”
薛不愁动作一顿,回过头去。
景晞正皱眉看着他,眼中竟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鄙夷。那目光甚至不是落在康遇福身上,而是落在薛不愁抓着他的那只手上。
“一个阉奴而已,他自己要磕便让他磕。你拉他做什么?也不嫌脏。”
薛不愁不可置信的看着景晞,他想不到景晞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康遇福却抖得更厉害了,薛不愁越是扶他,他便越是害怕。方才不过是自己多了一句嘴,陛下已经动了怒,如今竟又惹得薛不愁为了他当面顶东天子,这罪过哪里是他一个奴才能担得起的?
“薛大侠……您放开奴才吧……”他慌乱地挣了两下,却又不敢真的挣开薛不愁的手,只能佝偻着身子,哆哆嗦嗦地往下缩:“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该死,您别为了奴才……”
话还没说完,他身子忽然僵住了。
一股温热顺着裤腿淌了下来。
康遇福的脸霎时变得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