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艇缓缓离开三号礁。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伴随着浪花拍打船身，一下又一下，在海面上回荡。
一船人都没怎么说话。
众人各自坐着，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尽管刚才在礁上解气是真解气。
可真往回走了，所有人心里都要面对一个事实。
违抗命令，绝不是小事。
高大山走到陆锋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来一根？”
陆锋摇了摇头。
高大山龚收回烟盒，也没再劝，而是靠着陆锋，在他身边坐了下去。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哎，刚才打那孙子是啥感觉？解气吧？”
陆锋没有回答。
高大山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其实，我也想那么干。”
陆锋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高大山笑着摇摇头，“半年前，也是这片海。只是我没像你那样。给人带回来了，回来以后，外交照会、书面交涉、各种流程走了一大圈。后来那帮人到底有没有受处罚，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那几个老乡后来还专门来岛上，给我送过鱼，谢我救他们。可我连他们的眼睛都不敢看。”
陆锋依旧没说话。
“别绷那么紧。”
高大山拍拍他的肩膀，“这事搁谁身上都忍不了，换我在那儿，说不定比你下手还重。你没做错什么，就是方式冲了点。”
许卫东也凑过来，跟着点头：“就是。回去好好写份检查，态度诚恳点，团里心里都有数。你是为了老百姓出头，又不是为了私事。团长他们心里有数。到时候我们几个都去给你作证，替你说句话。”
陆锋望着两个战友，半晌才低声说了句：“谢了。”
……
巡逻艇靠岸。
刚踏上码头，通信员便已经在等待着了。
“陆副营长！团长让您回来以后，立即去团部报到。”
陆锋点了点头，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就是不来通知，他也会先去复命的。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跟几人打了声招呼：“我先去复命。”
随后便径直往团部走。
……
团部。
会议室。
陆锋站在门口，轻轻敲门：“报告。”
“进。”
陆锋推门走进去，便看到赵永刚和曲义江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陆锋立正敬礼：“报告团长政委，陆锋归队，此次任务违抗命令属实，责任全部由我个人承担。请求组织处分！”
屋里静了几秒，似乎响起了谁的叹气声。
随后，曲义江轻轻开口。
“坐。”
“报告，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
陆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再次主动开口：“团长，政委，今天的事，是我违反了命令。擅自中断通讯、主动升级冲突，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怎么处分，我都接受。”
赵永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骂他，也没有训斥。
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陆锋沉默了。
因为这个问题，他也不着调。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不想让老乡白白受委屈。”
曲义江闻言，慢慢摘下眼镜，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啊你，我就知道……”
尽管刚才那会儿，两人骂陆锋一个骂的比一个凶，恨不得都把屋顶都给掀了。
但当陆锋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却也没有再骂。
因为站在个人角度上，陆锋的做法，他们是能理解的，不仅理解，而且感同身受。
可是，个人情感不能影响到实际工作。
他们是党的干部，原则上绝不能支持陆锋这样做。
纪律就是纪律，命令就是命令。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让步。
否则，以后这个团，还怎么带？
陆锋没回来那会儿骂他，只是气他行事冲动。
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了，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曲义江文：“你知道你做的事，是要挨处分的吧？”
陆锋点点头：“我明白，我接受。”
见陆锋这么说，赵永刚也不再多言，直接道：“依据条例，从今天起，暂停陆锋一营副营长职务，停止履职，回去反省事情经过，形成书面报告，交军务股审查。”
“营里的工作，暂时由教导员顶着。具体处分，等团党委研究、上报军分区批复后再宣布。
陆锋没有任何辩解，“是！我服从组织决定。”
“回去吧，好好反省。”
……
走出团部，陆锋朝家属院方向走去。
炊烟袅袅间，一片热闹的景象。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灯，院子里升着炭火，大人们围着炭火聊天烤火，一旁的孩子们嬉嬉闹闹。
看着这热闹的场景，他才想起来，对哦，今天是大年初一。
突然发生了这么多，都差点让他差点忘了，今天本来是个热热闹闹的日子。
只是这热闹，仿佛与他格格不入。
陆锋像个局外人，踩着满地红色的纸屑往前走，心里乱糟糟的。
他倒不是后悔，他不后悔动手。
他可以确信，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站出去。
不站出去的话，他就不是陆锋了。
尽管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确认的。
可为什么，心里就是堵得慌？
难道是怕处分？还是怕让家里人失望？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哟，陆副营长！”
陆锋正走着，一道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张翠兰正笑着朝自己打招呼：“今天怎么回事啊?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锋挤出一点笑。“嗯，是挺早。”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
张翠兰看着他的背影，一头的雾水。
往常陆锋见了人都热热情情、客客气气的啊。
今天怎么蔫蔫的？
她正疑惑，后脑勺便挨了一巴掌。
“哎哟！谁啊！”
张翠兰回过头，见到正式宋月棠，没好气地看着她。
“你呀！我咋说你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翠兰愣了一下，“啥意思？我说错啥了吗？”
“你没听说？”
“听说啥？”
宋月棠见张翠兰是真的不知道，便趴在她耳边小声低语道。
“陆锋好像是出什么事儿了，虽然具体出了啥事我也不知道，据说好像是违抗命令了，不是小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