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大哥你要登基了?(第1/2页)
正阳门外的黄土大道被初秋的晨光晒得发干,泛起一层白蒙蒙的燥气。
官道尽头的烟尘里,一群人马奔至关卡前,蹄铁摩擦着地面,发出阵阵急促的碎响。
朱樉勒住枣红马的缰绳,抬手扯了扯领口满是汗渍的皮坎肩,露出一片被风沙吹得干裂起皮的胸膛。
身后的朱棡和朱棣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胯下的坐骑肋骨毕露,身上的短甲沾满了塞外的黄泥浆子,连头盔上的红缨都被路边的荆棘刮掉了大半。
守城的卫所军卒不仅没有上前核验路引,反而整齐划一地退到两侧,沉重的铜锣连敲三声,值守的百户单膝跪地,放行让道。
大道两侧搭建起了连绵数里的宽敞彩棚,大红绸布在门楼上扎成巨大的绣球,随风摆动。
街道两侧早就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里甚至提着过节才用的彩纸灯笼,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张望。
朱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干汗,两根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转头看向朱棣。
“老四,这京师的大人们莫不是日子过糊涂了?八月十五中秋早过了半个月,怎地大街上还张灯结彩的?”
朱樉咧嘴笑了笑,神情有些自得。
“总不会是大哥知晓咱们在大同给朝廷立好了规矩,收了合撒儿部三千顶毡帐,特意摆下这阵仗给咱们哥仨接风洗尘吧?”
朱棣骑在马上没有接话,目光缓缓掠过长街两侧的巡防人马。
五城兵马司的差役身上全都套着沉重的步人甲,腰挎重刀,腰背挺拔如松。
街角巷口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按刀肃立,神色紧绷得如同大敌压境。
“不对劲。”
朱棣把马缰往掌心绕了半圈,压低了嗓音。
“二哥仔细瞧瞧,巡防的兵卒全是甲胄在身,连弓弩都上了弦,这哪是庆贺中秋,分明是最高规格的临战大典防卫。”
朱棡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沉着脸打量着四周。
“别在街面上瞎琢磨了,先进宫,去奉天殿给父皇请安交令,问问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三人不敢再多逗留,命令亲兵回京营整备,随后三人拍马穿过长街,在皇城西安门外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值守的宦官。
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各自在京中的王府洗去一身尘垢,踩着发硬的靴子,疾步顺着汉白玉夹道赶往奉天殿。
刚迈进奉天门广场,迎面便撞见一片杂乱的奔波景象。
平日里端庄威严的礼部官员们,此刻全撩着大红官袍的下摆,在宽阔的丹墀上下小跑着,额头上全是汗水。
一名礼部仪制司的郎中扯着公鸭嗓子,在长阶下对着几名属官挥动折扇,大声喊叫。
“乐舞生往东撤十步!降臣的位子设在午门内侧第三道夹道,谁让你们排到汉白玉阶上来的?快换!快挪!”
六科廊下更是人影晃动,尚宝司的几名少卿双手稳稳捧着盖有明黄云锦的漆木托盘,里面盛放着全套的皇家卤簿仪仗文牒,一路低头小跑,险些在拐角处与跨步而来的朱樉撞个满怀。
朱樉侧身避开,伸手扯住一名相熟的尚宝司寺丞,瞪起眼睛质问。
“毛少卿,殿前这是闹哪一出?父皇要在奉天殿接见哪路神仙,把你们忙成了这副德行?”
那寺丞被扯得身子一歪,看清是秦王,吓得连忙躬身作揖。
“哎哟我的王爷!您三位殿下怎地这时候回来了?太子殿下正在承华殿更衣呢,下官手里捧着祭天的玉册,耽误了吉时可是要掉脑袋的,王爷快去东宫便阁吧!”
说完,寺丞脚底抹油般飞快跑远。
朱樉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的疑云越聚越大,当下不再迟疑,快步转过重华门,径直奔入东宫承华殿内。
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一股浓郁的熏香气扑鼻而来,将三人身上的汗臭味冲淡了不少。
宽敞的大殿内,十余名司礼监的老太监脚步轻盈地围成一圈,手里捧着熨烫平整的金丝蟒袍、赤红蔽膝与温润的白玉佩饰,忙得团团转。
大殿正中央,太子朱标负手而立,头顶戴着九旒冕冠,十二道玉藻垂在眼前,身上正由两名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扣紧玄色九章织金团龙朝服的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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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神色端肃,下颌微收,眼神透着一股少有的威严与凝重。
朱樉几步凑上前去,大咧咧地抱拳行礼,嗓门如铜钟般在殿内轰鸣。
“大哥!我们哥仨回来了!”
朱樉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拍了拍胸前的干涸泥点。
“大哥交代办的差事,我们办得滴水不漏!白水滩的新城壕沟已经挖妥当了,合撒儿部的三千顶毡帐全给圈在了百里草场内,连家里的蒙童都送进官塾背千字文了!”
朱樉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满脸期待地凑上前。
“大哥,父皇这几日在奉天殿可曾念叨我们?这等固边的大功劳,朝廷好歹也得给我们哥几个赏上几万两白银吧?”
朱标缓缓转过身来,冕冠上的玉藻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垂下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三个风尘仆仆的亲弟弟。
朱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抬起手臂直接打断了朱樉的表功。
“住口!”
朱标的声音不算极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殿内的太监们闻声立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朝会在即,百官已在午门外肃立,你们三个身为要务在身的亲王,回京既不提前递送文牒,也不先回府整肃仪容,就这副乞丐模样闯进皇宫内廷,成何体统?!”
朱标转过头,对着身侧的尚衣监掌印太监沉声吩咐。
“去偏阁!把备用的三套亲王红罗织金常服取来,顺带给这三个混球洗漱洗漱,一刻钟内给他们收拾整齐了!!”
几个老太监闻令而动,领着五六个精壮的小内侍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架住朱樉、朱棡和朱棣的手臂,开始撕扯他们身上那层硬结成壳的皮甲和脏靴子。
铜盆里的温水哗啦作响,两块肥皂在毛巾上死死揉搓,温热的湿毛巾带着狠劲抹在朱樉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痛得他呲牙咧嘴。
朱棡被两个内侍扯住胳膊,硬生生套进了一件厚重宽大的锦缎大袍里,腰间的玉带被勒得死紧,整个人被扯得原地转了半圈。
朱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荒谬与憋闷,甩开内侍的手,对着朱标失声叫嚷起来。
“唉唉唉!大哥!你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朱棡摸着发痛的肋巴骨,瞪大了眼睛。
“我们在塞外啃了两个月的干粮,整日里和泥巴石头打交道,好不容易赶回来交差,你连口热茶都不给喝,急头白脸地把我们塞进这身行头里,难不成……哦!!难不成是父皇身子不适,大兄你今日要在奉天殿受禅登基了?!”
此言一出,殿内几个捧衣服的小太监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颤。
朱标被这句话气得笑出了声,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的火气。
他快步走到朱棡面前,抬起右掌,毫不客气地在朱棡的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拍了一记脆响。
啪的一声,把朱棡头顶刚挽好的发髻打得歪向一侧。
“混账东西!孤要是今天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个没眼力见的流放岭南开荒去!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这话若是传到奉天殿父皇耳朵里,小心扒了你的皮!”
朱标整了整自己腰间垂落的白玉组绶,脸上的神色重新转为深沉的肃穆。
他直视着面前茫然失措的三个皇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给孤听仔细了,收收你们那点井底之蛙的傲气。”
朱标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外逐渐升起的朝阳,声音沉静有力。
“高丽国主王禑已在开京奉表乞降,自除国号,举全国山川户籍田亩内附大明,父皇已下旨废除高丽藩国,改设乐浪承宣布政使司,置七府二十二县。”
朱标微微侧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呆若木鸡的朱棣。
“咱们的林先生,定远侯林远,统领登州水陆大军与两百艘满载高丽降臣、王室宗亲的车仗船队,半个时辰前,已经越过龙江关,马上就要正式抵京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礼部排演仪仗的沉闷鼓声,一声接一声地撞击着三位年轻亲王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