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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质询
协会总部藏在北京西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
门脸是一间真真正正的修鞋铺,门口码着三排旧鞋,一名蓝大褂老头坐在马扎上纳鞋底。粗针穿过皮革,嚓,嚓,嚓,节奏缓慢恒定。空气里混杂着胶水与老旧皮革的气息,味道厚重,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林北辰迈步进门,老头抬了抬眼皮。
“修鞋?”
“找人。”
“找谁?”
“方婉如。”
老头放下手里的鞋底,从马扎底下摸出遥控器按了一下。修鞋铺后墙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一部电梯静静等候。
“九层。”老头丢下一句话,重新拾起鞋底,针穿过皮子的嚓嚓声再度响起。
林北辰走进电梯,郑彦跟在身后。
“你是头一回过来总部?”郑彦低声问。
“嗯。”
“不用紧张。质询不是审判,只是问话,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就行。”
“我不紧张。”
这话不假。他曾深入禹的领域,剥离茧中意识,与千年金级碎片对话,还听见母亲跨越二十七年的歌声。相比那些,协会这场质询,实在算不上什么。
电梯抵达九层,轿厢门缓缓滑开。
长廊狭长,白墙灰地砖,头顶日光灯持续嗡鸣,和医院走廊相似,寒意却更重。不是气温带来的冷,是无形气场压出来的。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扇门,没有编号,只以颜色区分。红,黄,蓝,绿。
每一扇门背后,都守着一处封印。红门是银级禁忌封存室,黄门存放档案,蓝门是图录通讯中心。绿门之后,一股微弱的气息撞进林北辰的感知,那里立着一棵树。
不是他种下的那两棵,是另一棵,年代久远得多。
他来不及细品这股气息,郑彦已经在前引路,停在走廊最深处的黑色门前。
“黑门,纪律委员会会议室。”郑彦压着嗓子,“里面一共九人。维持现状派占七个,融合派两个。方会长不算投票成员,只作为证人。”
“证人?”
“对,她为你担保。但最终裁决不靠她,由九人投票决定。”
“九人里面,几位金页?”
“两位,都是维持现状派。第三代秦昭,还有……”
郑彦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谁?”
“进去你就知道。这人二十年不曾露面,可他的投票权依旧有效。”
郑彦抬手,轻叩三下门板。门从内部向外打开。
会议室比林北辰预想的狭小,约莫四十平。长条桌横在房间中央,九把椅子排在一侧,对面孤零零只放一把,格局像审讯室。
但这里的压迫感远胜审讯室。
长桌后坐着九名守禁人,银页与金页的感知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堵无形的墙,沉沉压在门口。林北辰踏入房间的瞬间,这股压力骤然加重。并非刻意发难,是九人的感知同时落向他。层层叠叠的感知,如同数道探照灯,一齐锁定在他身上。
林北辰脚步未停。胸口金页微微发烫,三色树的微光自皮肤下缓缓渗出来,一层淡金色的薄光,将铺天盖地的感知隔绝在外。
长桌最末端传来一声轻嗯。没有惊讶,带着几分审视后的认可,像是师长看见学生交出了一份尚可的答卷。
林北辰抬眼望向声源。
坐在长桌正中的是一名女子,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却看着年轻许多。长发用一支银簪束在脑后,簪头雕琢成画笔的模样。肤色是宣纸般的素白,干净得看不见岁月痕迹。左眼是正常的深棕,右眼底色暗红,那片暗红之中,没有蔓延的金色纹路。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
画幅微小,却极尽精巧,是一方山水。山墨色深重,水面泛白,林间生着金树。那金色树木,形态几乎和林北辰掌心的三色树一模一样。
“第三代秦昭。”郑彦在门边极轻地介绍。
秦昭,并非本名,只是传承的名号。画命术一脉,每一代传人都继承这个称呼,自北宋延续至今。眼前这人,便是当代的秦昭。
林北辰心念一动。当初在蓬莱礁,王元曾说,秦昭寿数六百年,画命术,画不毁,人不死。那这一代的“第三代”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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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错代数了。”秦昭开口,声线听着像三十岁女子,可言语的厚重感,仿佛历经数百载光阴,“我是秦昭这个名号的第三十七代传人。协会内部按金页传承划分,算作第三代。师祖距今六百年,上一代师父离世于一百二十年前,四十二年前,我接下这份传承。”
她静静看着林北辰,右眼中的山水缓缓流转,好似有风掠过山间,枝叶轻轻晃动。
“你很像你父亲。”
“你认识我父亲?”
“三十年前,他踏入黄河古渡口那一日,我就在场。”
“你当时就在那里?”
“我在作画。”秦昭缓缓道,“一代代秦昭都在画。画的不是人,是禁忌。记录禁忌的形态、变化、生灭。”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摩挲,指尖划过之处,桌面木纹如水波漾开一圈圈涟漪。
画命术,不是单纯作画,是以笔墨镌刻记录禁忌的一切,而后封存。
“林北辰。”秦昭语调一转,回归公事公办的冷硬,“纪律委员会质询现在开始。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有陈述,都会作为裁决依据。听清楚了?”
“听清楚。”
“第一项指控,未经审批进入禹域,你是否认罪?”
林北辰望着她。
“认。”
“第二项指控,未经授权改动禁仓结构,你是否认罪?”
“认。”
“第三项指控,未报备处置银级禁忌巢穴,你是否认罪?”
“认。”
接连三声应答,干脆利落。长桌后的几人微微蹙眉,他们本等着林北辰辩解、举证、推脱,可他坦然认领全部指控。
秦昭右眼中流转的山水短暂静止,而后继续缓缓流动。
“没有要陈述的解释?”
“有。”林北辰开口。
“讲。”
“我进入禹域,剥离二十四枚茧。二十四个被禁区吞噬的人,二十个意识尚存,我将他们救了出来。”
“这不是辩解,只是事实陈述。”
“于我而言,陈述便是解释。”林北辰抬眼,“事情是我做的,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选。”
会议室陷入寂静。
片刻后,秦昭左手边第二把椅子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响单薄,如同纸张翻动。林北辰转头看去。
那是一位老者,年岁极老,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像干涸开裂的河床。他的右眼底色暗红,眼底嵌着一枚暗金色的钉子。不是纹路,不是画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规则之钉,钉尖朝外,静静凝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你就是林书白的儿子。”老者嗓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生铁,“长相随你母亲。”
“您是谁?”林北辰问。
老者嘴角微微抽动,算不上笑容,混杂着愧疚、不甘,还有积压二十年的疲惫。
“我叫……”
“质询过程,禁止私下交谈。”秦昭出声打断,语气冷了下来。
老者闭紧嘴唇,不再言语。但那枚暗金色的钉,依旧牢牢锁在林北辰身上,仿佛在端详一件遗失二十年的旧物。
林北辰脊背一点点绷紧。不是忌惮那枚钉子带来的压迫,而是这张脸,他见过。不是照片,不是梦境,是在清洗茧壳的时候,在第四色树的根须之间。第二十枚茧内的意识碎片,曾在根须上留下一行字:倘若见到右眼嵌钉的老者,告诉他,我还活着。
留下这句话的人,名叫周海,一九五三年被禁区吞噬,生前是一名邮递员。
“你认识周海?”林北辰直视老者。
老者神色骤然一变,先是一片空白,像是遭受电击,片刻之后,空白碎裂,底下翻涌出来的,是封存二十年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被困在茧里。”林北辰缓缓说道,“意识还在,我把他剥离出来了。他托我转告你,他还活着。”
老者放在桌下的手开始颤抖。如同在狂风里伫立二十年的老树,忽然听闻春天将至。
秦昭抬手敲了敲桌面。
“质询,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