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四比五(第1/2页)
第154章四比五
投票不靠举手,也不用签字,依靠木板。
每人面前摆一块巴掌大小木牌,正面红,背面白。红色代表有罪,白色代表无罪。将选定的一面朝上,放在桌面。九人,九块木牌。
秦昭最先落牌,红色朝上。有罪。
紧随其后的三块,全是红色。维持现状派余下四名银页,全部投有罪,和众人预想一致。第五、第六块,依旧红色。两名融合派银页,一人投有罪,一人投无罪。第七、第八,白色,剩下一名融合派银页选择无罪。
此刻票数五比三,有罪占优。
最后一块,轮到周恒远。
他的手悬在木牌上方,迟迟没有翻动。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陈旧木牌,木纹交错,如同脸上的皱纹。指尖抚过木牌边缘,那里刻着一道浅浅痕迹,是二十年前他亲手刻下的一个“守”字。
二十年前,他坐在这个位置,每一次投票,都会选择有罪。那时他坚信,守护就是钉死、封死,一切维持原样,不能变动。
可此刻,他指尖发力,翻转木牌。白色朝上。无罪。
五比四。有罪。尘埃落定。
秦昭起身。
“纪律委员会裁决。林北辰,金页守禁人,编号117。四项指控成立:未经审批进入禹域、未经授权改造禁仓、未报备处置银级禁忌巢穴、主动改动禁区生态。”
她短暂停顿。
“处罚如下。一,三年内禁止进入任何禁区。二,三十日内,将禁仓改造之处恢复原状。三,银级巢穴转化而成的果园,由协会接管。”
三项处罚。林北辰静静立着,没有出声。一票之差。倘若周恒远没有到场,依旧隐匿不出,投票结果会是悬殊的六比二,维持现状派可以轻松敲定决议。可他来了,只因弟弟的名字。
林北辰看向周恒远。老者没有回望,头颅低垂,右手搭在桌面,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缝残留淡淡的暗金色,那是二十年钉术留下的印记,再也无法洗去。他已经没有余力再施展钉术,可这一票无罪,他投了。不为林北辰,只为弟弟。
“三项处罚。”林北辰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第一项,三年禁止进入禁区,我接受。”
秦昭看向他。
“第二项,恢复禁仓原状。”林北辰继续,“我不认。”
“你拥有上诉的权利。”
“我不会上诉,只是不会执行。”
会议室里的寒意骤然下沉。不是空调,是在场九名守禁人同时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你说什么?”秦昭右眼的山水画卷骤然静止。
“禁仓第三层,二十个人的意识依托新树根系存活。”林北辰平静陈述,“一旦恢复原状,就要拔除这棵树,二十人的意识会重新被封回黑暗之中。”
“这是协会订立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下的。”林北辰目光扫向方才方婉如坐过的证人席位,此刻已经空了。质询结束后她便先行离开,只托郑彦捎来一句话,“方会长说过,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
秦昭沉默不语。
“第三项,接管果园,我同样不会执行。”林北辰继续说道。
“果园归属协会。”
“树是我的。”林北辰抬眼,“种子取自我的三色树,根须由我的金页力量催生,叶片是我亲手剥离茧壳得来。没有偷窃,没有强夺,凭什么收走?”
他站起身,并非挑衅,只是平静陈述,如同当初在旧货市场地下,将种子嵌入巢穴核心那一刻。
“原状我不会恢复,果园也不会交出。”他缓步走向门口,“你们可以再次开会投票,但就算裁决不变,树也不会因为这一纸判定枯萎。”
走到门边,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周前辈。你弟弟在根须上,还有一句话。”
周恒远全身骤然绷紧。
“他说,哥,别钉了,该松手了。”
林北辰推门离开,门板在身后合上。
郑彦在走廊等候,神色凝重:“三年不能进禁区……”
“没事。”林北辰淡淡应道。
“怎么会没事?三年无法踏入禁区,你之后要怎么……”
“禹域我已经去过了。该做的,该拿到的,都完成了。三年禁入,我可以接受。”
他没有说谎。禹域的茧已经清理完毕,两棵新树落地,他听见了母亲的歌声。三年禁令,他扛得住。只是心底藏着一桩心事,白露只剩两个半月,若是三年不能踏入禁区,他找不到帮她的办法。
走出修鞋铺,方婉如就站在门口,脚上依旧是塑料拖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是铺子里修鞋老头给她倒的。
“出来了?”方婉如抬眼。
“嗯。”
“结果如何?”
“裁决有罪。三年禁止进入禁区,要求复原禁仓,果园交由协会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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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认,对吧。”
林北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像老陈。”方婉如轻笑一声,“老陈从来不会被迫接受不属于自己的罪责。只认自己亲手做下的事,不认旁人强加的判决。”
她把茶杯搁在窗台。
“三年禁入禁区,你认了。这是你犯下的违规,你坦然接受,理所应当。但复原禁仓、收缴果园,你不必认。树是你的,人是你救下的,凭什么顺从?”
她右眼暗红底色里,倒转的金色树纹微微亮起。
“但拒不执行,代价不会小。协会会派人前来,拔树、封仓,重新将二十人的意识封回黑暗。”
“他们拔不掉。”林北辰说。
“为什么?”
“树只认我。其他人贸然触碰,根须会自动启动防御。”
方婉如静静看了他片刻,嘴角极轻地向上一挑。
“你这小子,比老陈还要能折腾。”
她从口袋取出一张反复折叠的纸,递过去。
“这是什么?”
“我的遗书。”
林北辰一愣。
“别紧张,不是现在用。每次出高危任务我都会随身带着。金页守禁人的性命,从来不属于自己,要护着辖区里所有人。万一哪天出事,接班人需要清楚交接事项。”
林北辰展开纸张,上面只有两行字:
接班人:顾长生
辖区:白杨巷,移交林北辰
“方会长……”
“别喊会长。”方婉如把纸收回,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叫老方。”
她转身,拖鞋踩在路面,啪嗒作响。
“走,回白杨巷。你还有两个半月。”
林北辰跟上她的脚步。
“老方,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守?”
方婉如沉默着往前走,五步之后,才缓缓开口。
“等到不需要再守的时候。”
脚步声继续向前,啪嗒啪嗒,像一段没有旋律的节拍,安静,却一直存在。
电梯门闭合前,秦昭抬眼望向林北辰离去的方向。那一瞥转瞬即逝,林北辰捕捉到了。她右眼里的山水画卷,林间金树不再只是随风晃动——它在生长。她在动摇。千年以来,她以绘卷封存禁区,以笔墨守住禁忌。可此刻,画卷之内,凭空长出一棵树,不是她落笔所绘,是它自己破土而生。三十年固守的信念,在林北辰的“种”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走吧。”林北辰对郑彦说。
“去哪?”
“回白杨巷。白露,我还有两个半月。”
他没有说救,也没有说帮忙,只说了三个字,还有两个半月。只要时间还在,就还有机会。
回到白杨巷,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杂货铺灯火亮着,苏青瓷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一张画纸,执笔勾勒。纸上不是禁忌,是一棵树,三色交织,金、银、铜,每一片叶子都细细描出叶脉、叶缘与叶柄。
林北辰走到她身后。
“画这个做什么?”
“记下来。”苏青瓷没有抬头,笔尖不停,“秦昭用画记录禁区,我用画记录你。”
“记我?”
“记录你的树。”苏青瓷轻声道,“秦昭的画是囚禁,你的树是新生。但无论哪一种,总要有人记下。”
笔尖停在树根位置,顿了顿,随即再度落下,沙沙声响,纸上又添一片新叶。林北辰望着她的侧脸,灯光自左侧打来,半边脸浸在光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光亮处是专注,阴影里藏着温柔。
他没有出声,静静站在身后看她作画,许久。直到后院飘来一缕极轻的风铃声。叮,叮。果园的叶片在夜风里低低吟唱,无数安宁的意识,一同低语,像一句晚安。
林北辰走到柜台边坐下。老陈的旧茶杯摆在眼前,杯壁积着十几年层层叠叠的茶渍,一圈圈如同年轮。他倒了一杯白水,茶叶早已耗尽,小口饮下。
晋级金页之后,感官变得敏锐,水能尝出里面的矿物质,钙、镁,一丝淡淡的铁味。这股铁味,让他想起周恒远眼底的那枚钉子。一名守禁人,将七年寿元锻成七枚钉,坚守二十年,只为弟弟。
他低头看向掌心。三色树光芒淡了,可树依旧完整。金色树冠,银色根须,铜色树干,暗金色的斑驳,那是母亲歌声浇灌出来的痕迹。
他闭上双眼。意识深处,四色树的根须轻轻震颤。不是风,是远方有人轻轻拨动根须,如同拨弄琴弦。只有一声,隔着遥远距离传过来,不是歌声,只是一个字。微弱,像水底浮起的气泡,破碎前轻轻一声啵。
林北辰反复辨认三遍,才听清。
辰。
母亲在唤他。辰。
林北辰把脸埋进掌心,杯里的清水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