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会议室,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人。
叶行舟和罗健文等人分楼层敲门,确保所有人都被带到会议室。
人都到齐了,叶行舟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人。
老老少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有眼睛哭成红桃子的小媳妇,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崔兆强站在会议室前方,手拿话筒,说道:
“各位家属,我是省委第八巡视组组长崔兆强。
今天把大家请到会议室,就是想了解真实情况。
我知道你们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心里有顾虑,不敢说真话。
但我告诉你们,省委巡视组就是来替老百姓撑腰的!
你们有什么话,放心大胆地说,没人敢把你们怎么样!”
台下鸦雀无声。
崔兆强继续说:“刚才我进宾馆的时候,保安拦着不让进,说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想问一句,宾馆是住宿的地方,还是看守所?
你们是矿工家属,还是犯罪嫌疑人?”
崔兆强的目光落在周大发身上。
周大发低着头,不敢说话,如坐针毡。
崔兆强继续说:“你们被收走手机,不许出门,不许和外面联系。
谁给他们的权力?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现在,我以省委巡视组第八组组长的名义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谁再敢威胁你们、限制你们,谁就要负刑事责任!
你们大胆说,说实话,我替你们做主!”
接下来,崔兆强让贺双喜讲话。
贺双喜内心里怎么想,无人知道,但崔兆强说了,他不得不说。
“各位家属,我是江北市委书记贺双喜。
崔组长刚才说的,我完全赞同。
你们有什么诉求,有什么冤屈,放心大胆地说。
市委市政府一定认真对待,绝不含糊。”
说完,他看了一眼龚左真。
龚左真赶紧表态:“我是江北区委书记龚左真,大家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区委一定认真对待。”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领导,我姓张,儿子在大发煤矿井下挖煤。
前几天矿上通知我来,说儿子受伤了。
我下了火车之后,他们把我接来,带到宾馆,然后就不让我们出去,手机被没收,不让我见儿子,不签字走不了。
后来来了两个人,说我儿子被车子撞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让我签字。
矿上说赔偿四十万。我没有签字,一来钱太少了,一条命就四十万?
二来,我们要见儿子最后一面,但到现在也没见到儿子的遗体。”
另一个中年妇女也站了起来:“我男人也是,说是在矿上出了事,让我来签字。
我问怎么死的,说是被车撞的。
我说要见人,他们说撞得不成样子了,不让见。”
一个接一个,家属们开始说话。
“我弟弟是矿工,矿上说我弟弟也是被车撞的。”
“我男人也是被车撞的。”
“我儿子也是,矿上说发生交通事故。”
很多人陆续讲话,说出来的话一模一样,矿区发生交通事故,人被车撞了,抢救无效死亡。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在赔偿协议上签字,不签字不能走,签了字才能走。
家属们互相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愤怒。
一个年轻媳妇大声质问:“都是被车撞的?矿上究竟发生多大的交通事故?一下子死伤这么多人?”
崔兆强的目光落在周大发身上:“周总,你来解释一下。”
周大发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巡视组肯定知道煤矿发生矿难,要不然不会突然来大发煤矿考察,还直奔大同宾馆,便硬着头皮说:“我刚刚才得知准确消息,前几天,大发煤矿井下发生瓦斯爆炸,有人员伤亡。
大发煤矿负责人雷振富谎报事故原因,说是厂区大货车刹车失灵,撞上下班的矿工,造成伤亡。
雷振富是大发煤矿矿长,也是法定代表人。
煤矿的日常生产、安全管理、人员安排,都由他一手负责。”
叶行舟知道,周大发说这番话,目的就是撇清责任。
雷振富作为矿长、法定代表人,煤矿发生矿难,重大责任事故罪自然由他承担。
矿工家属七嘴八舌说话:“原来是瓦斯爆炸!我儿子是被炸死的!”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瞒了我们这么多天!”
“我男人死得好惨啊!你们连尸体都不让我们见!”
……
周大发接着说:“我补充说明一下,大发集团收购江口煤矿,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时间。
今年上半年,我们通过江北区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依法依规摘牌,收购了江口煤矿的全部资产。
刚才在大发煤矿,我也向崔组长、贺书记等领导汇报了,大发集团接手江口煤矿后来,投入一千多万更换设备、改造系统、培训人员。
但历史欠账太多,不可能半年时间就全部补齐。
交接的时候,矿上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井下巷道年久失修,瓦斯监测系统形同虚设,工人队伍涣散,管理混乱。
冯大强只想着赚钱,不愿意花真金白银投入安全生产。
这次瓦斯爆炸,根本原因就是冯大强留下的隐患没有彻底消除。
雷振富作为矿长,没有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没有严格执行集团的安全管理制度,出了事故又谎报,欺骗集团,欺骗上级。
集团对下属企业,是战略管控,不干预日常经营。
但我作为集团董事,有失察之责,心情很沉重,很痛心。
我们一定按照崔组长的指示,全力配合事故调查,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
叶行舟注意到,周大发说的不是董事长、总经理,而是“董事”,他上网搜索,发现一条重要信息。
去年底,大发集团工商信息发生变更,董事长、总经理更换为周富贵。
变更前,周大发是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一人身兼三职。
变更后,周大发只保留董事一职。
但在公司官网上,周大发还被称为董事长、总经理。
但集团法律责任不是根据网站,而是根据工商注册登记、董事会记录等书面文件。
周富贵年近八旬,从姓名和年龄上看,可能是周大发父亲。
叶行舟又上网搜索,一条不起眼的论坛帖子跳了出来:“周大发父亲周富贵,七十八岁了,居然当上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周大发把这两项重要职务让给父亲,难道是金蝉脱壳?”
叶行舟知道,民营企业,把年迈的长辈推到台前当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自己退到幕后当实际控制人,这种操作在商界并不罕见。
目的无非几个:规避法律风险,一旦公司出事,法定代表人承担责任,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判也判不了几年,甚至可能因为身体原因监外执行、保外就医;
转移视线,把自己从风口浪尖上撤下来,让调查的人觉得,本人已经不是一把手,说话不算数了;
最关键的是,切割责任,公司出了事,他可以说,我已经不是法定代表人,具体经营我不清楚,战略层面的事,是别人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