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东湖饭店(第1/2页)
张一凡第一次见到卓雅的时候,刚从煤车上走下来。
一望无际的草场下,她端着天蓝色的哈达,歪着头看着他笑,敬了一杯端了足足二十分钟的酒。
那是张一凡第一次喝这么甘甜的酒,但他忘了是什么味道的,只知道,那个姑娘很漂亮,笑起来像草原上的太阳。
马有禄的接待标准不算高,但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张一凡是作为分公司经理的身份到场的,酒桌上十几个人轮番敬酒,当天喝大了。
卓雅敲开了他的蒙古包,送了一晚醒酒汤。
张一凡喝了一口:“好喝。”
卓雅的眼睛很大,眨巴起来的时候,像是漫天的繁星:“张经理,人们都说你是大人物,难道你是青城的吗?”
张一凡昂了一声:“青城来的就算是大人物了?”
卓雅蹲在张一凡身边:“我听额吉说……青城的人都可以上学,那里的女孩都能穿好多好漂亮的衣服,吃好多好吃的。”
张一凡看了一眼卓雅身上的蒙古袍:“都不如你好看。”
卓雅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是额吉出嫁那天穿的,是接待贵客才能穿的,回去干活的时候就得换掉啦。”
张一凡瞥了她一眼:“你这是准备嫁给我吗?”
卓雅天真地望着他:“那你能带我去青城吗?”
张一凡想了想:“这有什么难的?”
卓雅激动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真的吗?那我嫁给你。”
张一凡憨憨一笑:“结婚得一起睡觉。”
卓雅说:“怎么睡?”
……
周子良半躺在沙发上,望着烟慢慢升空:“人家要钱。”
孙飞问:“多少?”
周子良说:“两万。”
孙飞说:“我刚好有两万。”
周子良说:“这钱不该你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羊毛短时间运不出来了,分公司的事儿估计也要流产,整个牧区都不会拿一根毛给张一凡,他人现在还在蒙古包里,马有禄说破大天,牧民也不放人。”
孙飞说:“我去调查真相?”
周子良摆摆手:“没人在意真想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要看本质,既然两万块是本质,那真相就不重要了,他们会拿一大堆说辞来和你谈,牧区可不比矿区,你想和那里的人讲法律,成本高得离谱。这样吧,这事情我去联系,你准备和建信集团的合同方案,记住,神华知道结果,是很可能打击报复的,矛盾一定要转嫁好,一旦出了事,要让建信去顶。”
孙飞点头:“没问题。”
周子良拿起手机。
此时的陆建国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只手抓着手机,另一只手抽着烟。
手机响起来的一瞬间,他立刻接通,没等对方开口:“周老板,你好。”
自从王家湾的矿上打砸发生后,陆建国就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作为一个敏锐的商人,他的嗅觉极其灵敏,这个时候,他是周子良最好的选择。
他已经准备好了五十多万的资金准备入场。
周子良的声音不紧不慢:“陆总,准备好资金,可以签合同了。”
陆建国捂着电话,大大的吸了一口气,压制着狂喜:“好的周老板,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准备,你们矿上资产保全的事情,要不要现在去申请?我这里可以找人代办,明天应该就可以批准。”
周子良说:“不急,你现在手里能拿出多少钱?”
陆建国说:“五十万。”
周子良说:“我会让苏敏整理一部分大额的利息先还,利息低的可以暂缓,申请保全之后,你所出的钱需要用来挖掘,你自己掂量,第一份收入要等到三月,别在那之前就破产。”
陆建国说:“有周老板您亲自把关,焦煤只要探出头来,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我!我有销路!”
周子良的声音依旧平静:“销路不是问题,土路才是问题,你能赚的利润有限,节省要从运力上走,神华会给你使绊子,丑话我说在前头,建信是王家湾矿业的挡箭牌,你做好你该做的,就能得到你该得到的,如果你挡不住箭,就做好分手的准备。其他的你尽快着手去办,合同签了就去走法院流程,务必在28号之前搞定债务问题。”
陆建国激动地都要跳起来了,他一把取下来身旁关公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挥舞了几下:“周老板,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交给我,什么都不需要操心,您就只管在办公室里坐着,明年三月开挖,四月您就准备换新房。”
周子良微笑着没说话。
陆建国等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把刀还给关公:“周老板,我还有一个问题。”
周子良压住自己的耐心:“说。”
陆建国疑虑道:“咱们签了合同的事儿传出去,我闭着眼都能猜到神华和三井会做什么,我想问的是,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能不能做出一些反击?”
周子良说:“如果你和我的交易能撑到你所谓的万不得已,那就说明我已经打算拆一拆神华的架构,至于三井,日本人的年代早就过去了,财团的实力再大,咱们这地方可不和他们玩资本主义那一套,他们要想真的争一争,就得先学会脚踏实地,才能明白实事求是的真谛。总之一句话,先动手的不会是神华。”
周子良挂了电话。
陆建国没听懂周子良的意思,但听到了这句话,彻底放心了。
他只需要抱紧这条粗壮的大腿,剩下的就是春风得意。
即便是23块钱坑口价的今天,那不可计数的主焦煤,也能让他坐拥上亿资产。
这个冬天,准噶尔旗的私营煤矿主,要饿死无数的人。
只有他陆建国,逆流而上,向死而生。
他长舒了一口气,拿起面前桌子上的电话:“小温,去准备三箱茅台三箱河套老窖,顺便再单拿一瓶蒙古王。”
秘书很快上来,手里已经打开了一瓶金蒙古,为他倒在分酒器里:“陆总,酒已经放在后备箱里了。”
陆建国一饮而尽,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一时之间面红耳赤。
秘书小温送来一杯热茶:“陆总,很久没见你这么高兴了。”
陆建国哈哈大笑:“小温,去请青城书法家协会的大师,为我写四个字。”
小温拿出笔:“您说。”
陆建国又给自己倒了二两,一饮而尽,配着一杯热茶进肚,伸出食指,学着周子良的模样,一字一句说:“实事求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东湖饭店(第2/2页)
小温应声。
陆建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光标先停留在苏小曼上面,陆建国撇了撇嘴,又滑倒了张桃桃上面,又撇了撇嘴,最后放下了手机,看向小温,对着她招了招手。
小温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转身,拉上了窗帘。
她转身坐上了陆建国的办公桌,腿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搭在了老板的肩头上。
……
马有禄很早就到了车站,守在门口,看到周子良出来,立马迎了过去:“周……周老板。”
周子良和他打了个招呼,指了指附近的特产小摊:“你咋来了?我不是说直接去公司吗?”
马有禄惭愧地笑着:“哪……哪能啊,周老板这么远大驾光临,应该的……应该的。”
周子良买了一些奶食品,又买了两瓶酒,两块砖茶,这才提了一大袋子说:“一凡还在牧区吗?”
马有禄帮着周子良提着东西送进了后备箱,又亲自给他打开后排的车门,两人都回到座位上,他有些无奈:“我们已经交涉了好几次,对面说什么都不肯放人,周老板……要不行,咱们就报警吧?”
周子良问:“马总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马有禄啊了一声,声音明显小了一些:“周老板,我是陕南师范毕业的。”
周子良会意:“那怎么不去当老师?”
马有禄笑着说:“老师赚的少。”
周子良点点头:“你看问题很直接,厉害,你这个想法是在上学之前还是之后?”
马有禄说:“是毕业之后,怎么说呢……就是接触了比较多社会上的人之后才有的感悟了。”
周子良点燃了一根烟,拉了些车窗下来,看着过往的街道:“你该把这个本事用在每个地方。”
马有禄有些摸不清楚了,便问:“什么本事?”
周子良说:“看一件事的本来。”
马有禄沉默了很久。
他在琢磨着这句话,这句话就像是一盏明灯,在为他指引一个思考的方向。
周子良的第二根烟抽完的时候,马有禄开了口:“牧民的本来,是要钱。”
马有禄沉默了了许久:“要钱是目的,怎么会是本来?”
周子良说:“什么是本来?”
马有禄深吸了一口气:“本来面目?追根溯源?根本原因?”
周子良说:“是这件事情产生的东西,原本是怎么来的。”
马有禄说:“他们要钱是因为他们需要钱,需要钱是因为没钱,没钱才是本来。”
周子良说:“如果这是一锤子买卖,那就给他两万解决了这件事,可问题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张一凡在牧区,代表的是收羊绒的产业,这两者密不可分,为什么人家要搭上一个姑娘甚至一家子的性命,来要你两万块钱?”
马有禄攥着拳头:“因为这些刁民歹毒的很!”
周子良问:“既然你觉得他们歹毒,他们的歹毒又是怎么来的?天生的?所有放牧的人天生都歹毒吗?天生就是刁民吗?义务教育也不是把所有人都教成了模板,你把这些归类为天性,还是逼迫呢?”
马有禄深吸了口气:“那是谁?还能是我吗?”
周子良说:“再想想,歹毒的本来呢?”
马有禄说:“我想不到。”
周子良说:“那就是已经想到了。”
马有禄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大家也都说他们是刁民,这些人能做出让自己的女儿出来勾引别人的事情,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周子良说:“这恰恰证明,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如果没有这两万块钱,他们该怎么办?”
马有禄耸了耸肩:“没有两万,难道人还能饿死吗?”
周子良说:“现在原绒价格在220到260之间,而你们的收购价是200,你们买来羊绒无论是自己加工,还是转手、买配额、调换出口,你们的利润可以达到500甚至530。”
马有禄点头:“周老板,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就这我们还不够吃,那些牧民只需要从羊身上薅些毛下来,他们就可以赚到200,我们还要设备维护、工人工资、运输运力、配额如果买不到,还要去买配额,现在出口的行情多难做?年前有多少人买不到配额,手里加工好的羊毛把他们生生拖死了……如果没有你,我也得死。”
周子良很赞同马有禄的观点:“所以,市场逼急了你们,你们就从牧民身上抽油水,而你们逼急了牧民,牧民能做什么?”
马有禄说:“这年头谁的生意都不好做,大环境就是这样,谁都在亏钱,谁都做不下去,500的利润到手的能有多少?不还是让别人抽了去?”
周子良问:“这话你要说给我听吗?”
马有禄立刻察觉不对,这本生意经,周子良该比他懂得多,尴尬地笑了笑:“周老板,我这就是发发牢骚……大环境不好,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事情。”
周子良说:“你选择适应环境,那就不要怪环境不好。”
马有禄想了想:“如果我不适应环境呢?”
周子良说:“那就和环境的好坏没关系了,整件事情的成败,都在你的手里。”
马有禄说:“周老板,我明白你说的话,可做起来真的难如登天,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这个羊绒产业,到底怎么还能多赚一点……哪怕一点,我都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周子良说:“如果我没出现,你会怎么办?”
马有禄说:“破产,回家。”
周子良说:“如果没有两万,牧民会怎么办?”
车子缓缓停到了路边,马有禄的脸上都有了汗渍,慢慢回过头来看向周子良:“周老板,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周子良这一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声音很妩媚,很粘稠,像是喝多了酒。
“你好……请问……是周子良吗?”
周子良说:“是我。”
女孩说:“对不起……很冒昧给你打了电话,可我现在也有些没办法……我是秦雪,我……有些麻烦了。”
周子良问:“你在哪里?”
秦雪说:“东湖饭店……鄂伦春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