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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门楣

    挂门楣(第1/2页)

    牌要挂门楣,得赶在日头刚爬上门框那阵。

    老栓说这是死规矩。日头照上门楣,牌才认得着光落在哪儿。等日头挪过中线,再挂就是虚的,挂上去十年也不作数。

    顾青河把梯子搭在门框上,手里托着那块白木牌。牌是新擦过的,木纹里沁着水气,托在掌心发凉。木头上那股潮味很重,像刚从河里提上来的。

    门楣比他想的旧,木头黑得发亮,摸上去一层油光。指甲一刮,刮下一道浅白的印子。奶奶在世的时候,每年入秋都要给这上头上一遍桐油,说是门头见光才不生虫。

    「先别上。」老栓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外头,眯眼瞅门楣,「门楣上四个钉眼,两明两暗。你说说,哪个管什么。」

    「明眼挂牌。」

    「暗眼呢。」

    顾青河没答上来。

    「暗眼认账。」老栓抬了抬下巴,「牌挂明眼上,是挂给街看的;挂到暗眼那道线上,才算挂给河看。街认牌子,河认钉子。你手里这块,是给谁挂的。」

    「给河。」

    「那就先报门。」

    报门是老规矩。挂牌之前得站在自家门槛里头,把门号朝外报一声。报给街,也报给河。

    顾青河站定了,冲着门外开口。

    「后街,第一户。」

    门楣上没动静。风顺着街面溜过来,梯子轻轻晃了一下。

    「再报。」

    「后街,第十户。」

    话音落下,门框顶上簌簌落下一层灰,正掉在他鞋面上。

    「看见没有。」老栓把马扎往前挪了半尺,「报第一户,门不认;报第十户,它落灰。牌认的是十,不是一。你奶奶改号,改的是街上的账;门里头记的,还是老数。」

    顾青河低头看那块牌。牌正面一个「顾」,背面凿出来的旧号「十」,刀口还渗着一点湿。

    「这号又不是我要改的。」他说,「街上给编的。」

    「街上编号,编的是人。」老栓说,「河上记位,记的是门。人挪了,号能跟着挪;门没挪,位就在原地钉着。」

    顾青河没吭声。他这半年接的活一单比一单重,捞上来的东西越来越不像话,挣的钱却只够填每月的窟窿。奶奶留下的这句「位在河上」,他听着像一句欠条。

    「那我现在挂几号的。」

    「先挂你的牌。」老栓说,「号的事,挂完了再说。」

    梯子刚搭稳,街那头驶来一辆三轮。两个穿蓝马甲的跳下来,后斗里码着一摞不锈钢门板,亮得反光。

    「哎——师傅,爬那么高干嘛,危险。」前头那个仰着头喊,「这门头要统一换的,你这两天别折腾。」

    「不换。」

    「不换也得换。」蓝马甲掏出一张纸,抖开,「统一门头,门板、喷漆、号牌,一套的。文件都下来了,限期三天。」

    顾青河没下来,手按在门上那块铁皮号牌上。

    老栓在旁边开了口:「你们这改造,改的是几号门。」

    「按图走。图上画着多少,就是多少。」

    「图上的门不算数。」老栓慢悠悠地说,「图上那门没位。」

    蓝马甲愣了愣,低头看纸,又抬头看门,来回两趟,没找着话说。后头那个凑过来:「老师傅,我们是干活的,你别跟我们讲这些。这门板一换,你这老门就合规了。」

    「合规的门,认不认位。」

    「认不认位我们不管。」

    「那你们就照图站着。」老栓说,「别动这块牌子。」

    两个蓝马甲对视一眼,嘟囔着上了三轮。车斗颠出去老远,前头那个还回头看那块门板。

    「记住了。」老栓说,「这条街上,谁家要换门板,先去问自家那扇门同不同意。」

    话说完,他站起来,绕着门框走了半圈,仰头看门楣侧面那四个钉眼。

    「昨儿夜里,有人动过这上头。」

    顾青河抬头:「看着没什么。」

    「你看钉子。」老栓抬下巴,「两道明眼上的钉子,锈是旧的。靠里那颗暗眼,钉子发亮——新钉的。」

    顾青河凑近了看。那颗钉子的钉帽上果然没有锈色,边上一圈木屑还没掉干净。

    「谁钉的。」

    「不知道。」老栓说,「不过钉暗眼的人,都懂行。外行只认挂明眼的牌子,暗眼空着几十年都没人碰。」

    「懂行的人钉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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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栓没答。他伸手在那颗钉子上按了按,钉子没动,木头里却「咯」了一声,很轻。

    「里头是空的。」他说。

    三轮刚走,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小顾,你跟他们顶什么。」她压低声音,「前两天西头那家门板给换了,换上头一夜,家里小孩发烧烧到四十度,现在还躺着呢。」

    「巧合。」

    「上上个礼拜呢。」老板娘把塑料袋捏得咯吱响,「换门头的几家,你数数,有几家安生的。」

    顾青河没接话。他把牌举起来,对准门楣正中。

    第一次,牌刚贴上去,晃了一下。

    街上没风。

    他把牌拿下来,重新贴。第二次贴着不动了,老栓却摇头:「偏了,往左一指。」

    「一指。」

    「一指也是偏。」老栓说,「位斜一线,河那头就接得住。你挂牌,得挂到它自己服。」

    第三次,顾青河先报了号。

    「后街,第十户。」

    牌贴上门楣正中那道暗线,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候,街上「吱」地响了一声。

    不是他家这一扇。是从东头第一扇起,一扇挨一扇,一路响到西头。十九声,跟数门那回一样,齐齐整整。

    响完,街面静下来。

    顾青河从梯子上往下爬,落地的时候瞥见门板上原先挂牌的地方留了一块白印。牌挂久了,那块漆没晒着,比别处浅。

    白印当中,有一道印子。

    不是刻的。那印子凸出来,像木头自己长出来的一竖一横,凑成一个「十」。

    「看见了。」老栓也看见了。

    顾青河伸手去摸,指头底下是平的,一点没硌手。

    「老栓。」他收回手,「这门上的位,我这算不算挂正了。」

    老栓没答。他站起来,仰着头看门楣,看了很久。

    「立门四样,你立了几样。」

    「门框石、门槛石、门楣,三样。」顾青河说,「门板是旧门板,凑着用的。」

    「四样里,门板是最松的一样。」老栓说,「门板能换,能借,能让人摘走。你把它算齐了,才算立住。」

    「那今天这一挂,算不算。」

    「算半样。」老栓说,「挂上了,还得它自己认。」

    顾青河站在梯子底下,仰头看立起来的门楣。八年前奶奶走的时候,这门头就是这副样子:黑木头,一层油光,四个钉眼。老人临走前一晚,还叫他拿油布把门楣擦了一遍。

    那会儿他不明白,一扇门头上有什么好擦的。现在他明白了一半——门楣上钉着的,不只是挡雨的一根木头。

    老栓顿了顿。

    「你数门的时候漏了一扇。」老栓说,「牌如今也挂正了。可我问你——少的那一扇,是门还是号。」

    「号。」

    「你答对了。」老栓点头,「十九扇门,牌是十八块。第十五扇是空门,没牌。剩下十八块,一号到十八号,本该一扇一块。可六号有两块。多出一块六号,就短一个号——你短的是几号。」

    顾青河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七。」

    「十七号那块牌,让人从门上摘走了。」老栓说,「摘去压别的门了。压谁的门,谁家门上就多一个号。少号的不是门,是号。」

    顾青河盯着自家门楣上那块牌。

    「那我这会儿挂的是头门,还是第十户。」

    「都是。」老栓说,「也都是别人挂的。」

    这话说得怪。顾青河刚要问,眼角扫到门楣侧面——四个钉眼里,最靠里那颗暗眼,本该空着,这会儿好像塞着东西,颜色比木头深。

    他踩着梯子上去,拿指甲往外抠。

    抠出来一截纸角。再抠,是一张对折的黄纸,薄得透光,边角烧过,焦了一圈。

    顾青河把纸摊在掌心。

    正面一个字:借。

    那笔路他认得。起笔沉,收笔往下压,跟六三年门牌存根背面那个「借」字一模一样。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有一行字,被水浸过,墨化开大半,只剩下最末一个还看得清。

    是个「还」。

    老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下去。

    「这门上头,欠着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