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没有一笔花在他自己身上(第1/2页)
“五月二十九那天,您多少。”
温良手里还捏着那张收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还在那个日期上。
椅子上那个人把怀里的本子拿出来,翻开。
他翻得很熟。手指从右往左捻,一次捻十几页,捻到很后面停住,往前退了两页。
他低头看那一页。
“九十二。”
温良把收据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两个数。
92。
8。
“还剩八。”
“还剩八。”
六点四十七分。
杜小满在那一圈的外头开口了。
“您自己读不了自己。”她说,“这个九十二是谁算的。”
“我班上一个孩子。”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个。”
“第九个。”那个人说,“数学不行,物理好。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他记我一个学期里每一回替人改事的次数,记完拿两回之间的差往回推。”
“他推出来的数准不准。”
“他给我的是一个区间。”那个人说,“八十九到九十五。我取的中间。”
杜小满没有再问。
她这一回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
温良蹲下去。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撕了一张纸下来,放在地上那七张纸的旁边。
“老范。”
“啊。”
“从五月二十九到六月七日,一共九天。”
“九天。”
“这九天里,您手上有八个点。”
“有八个。”
温良把笔尖点在纸上。
“我一笔一笔核。您答一笔我记一笔。核不上的我写核不上。”
“核吧。”
“第一笔:修墓。”
“两个点。”
温良把笔停住了。
“修墓要花两个点?”
“要花。”
“修墓是拿钱办的事。”温良说,“您手里那张收据上写着两千四百块。这跟笔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抬起头。
“你要是买一块地,你怎么知道那块地十年以后还在。”
温良没有答。
“我得先知道那个墓园三年内不清理,也不迁。”那个人说,“管理处有一本名册,上头是这几年买过地的人。我读了那本名册。”
“您读了多少页。”
“三区那一段,一共十三页。”
温良在纸上写下来。
“十三页,一页一个圈。”
“十三个。”
“十三乘零点一五。”
“一点九五。”那个人说,“我记的是两个点。”
“为什么记两个。”
“往多了记。”
温良把笔停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在那一行末尾写了一个字:同。
“第二笔。”他说,“把那四十二支笔埋进去。”
“一个点。”
“埋笔也要花。”
“埋进去的每一支,都得是办完了的。”那个人说,“没办完的不能埋。埋了就等于我给自己记了一笔假账。”
“您怎么确认办完了。”
“一个一个读。”
“四十二个人,您读了几页。”
“七页。”那个人说,“一页八个。”
“七乘零点一五是一点零五。”
“一个点。”
温良又写了一个“同”。
“第三笔。”
“老贾那儿。”那个人说,“半年桌费,四百八。这一笔是半个点。”
站在门口那边的一个男生这时候说话了。
“这个也要花吗。”
“要。”
“交个桌费还要花命?”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答得很平常。
“我得先知道那个人三年后还在那儿。”
那个男生没有再问。
“我读了老贾。”那个人说,“他那间屋是租的,租约在他手里。他这个人不搬。这一条我得读出来才敢把东西放他那儿。”
“三页。”
“三页。半个点。”
“第四笔。”温良说,“那沓资料。”
“也是半个点。”
“这跟第三笔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那个人说,“老贾这个人不搬是一回事。他那间屋会不会被拆是另一回事。”
温良抬起头。
“您读的是房东。”
“我读的是那栋楼。”那个人说,“那栋楼上一年报过一次危房,报完没批。我得知道三年内批不批。”
“读了几页。”
“三页半。我记半个点。”
温良在纸上写下第四行。
前四笔加起来,纸上是:2/1/0.5/0.5。
“第五笔。”
那个人这一回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往膝盖上放平,手指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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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门。”
温良的笔停住了。
屋里没有人出声。
“半个点。”
“您读对门那位阿姨。”
“读了。”
“读她什么。”
“读她会不会一直送。”
温良低下头。
“您读出什么来了。”
“会。”那个人说,“她老伴刚走那阵子,一个人做饭做不了那么少。我读到那一层,我就知道她不会停。”
“您读了几页。”
“两页。她一个人,两页够了。我读了两遍。”
那个人把手放下。
“半个点。”
杜小满写这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第六笔。”温良说。
“那台机器。”
“十四中门口那台。”
“那台。”那个人说,“我得知道它记的东西能留多久。我读的是管那台机器的那个人——他手上有一本操作册,册子上写着保留期两年。”
“两年之后就没了。”
“按册子上是没了。”
“那您为什么还刷。”
“因为册子归册子。”那个人说,“那台机器换过一次板子,换板子那次的旧数据没清干净。这一条不在册子上,在那个人自己的脑子里。”
“您读出来的。”
“读出来的。”
“几页。”
“三页半。半个点。”
温良把这一行写完,把笔放下。
纸上现在是六行。
一、修墓,读管理处名册十三页,2。
二、埋四十二支,读七页,1。
三、老贾半年桌费,读三页,0.5。
四、那沓资料,读那栋楼三页半,0.5。
五、对门,读两页读两遍,0.5。
六、门禁那台机器,读三页半,0.5。
温良在这六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他在横线下头写:
小计5。
写完他把笔在纸上停住了。
“老范。”
“啊。”
“五个点花完,您还剩三个。”
“还剩三个。”
温良没有立刻问那三个。
他把这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它转过去,对着屋里那二十六个人。
“你们看这张纸。”
二十六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六笔。”温良说,“修墓、埋笔、桌费、资料、对门、门禁。”
他把手指从第一行划到第六行。
“还有三个点我还没核。这三个待会儿再说。”
他把手指停在最底下那一行。
“先说这五个。”
“这五个点里头,有一笔是给他自己用的吗。”
没有人答。
“有一笔是让他自己多活一天的吗。”
没有人答。
“有一笔是让他自己少忘一点的吗。”
还是没有人答。
屋里安静了很久。
那二十六个人里,没有一个人问出那句话。
没有人问“那您自己呢”。
因为那句话的答案就写在这张纸上,六行,一行一行,谁都看得见。
七点二十六分,杜小满从温良手里把那张纸接过去。
她走到北墙那边——不是这间屋的北墙,她走到自己带来的那个夹子跟前,把这张纸夹了进去。
夹完她说了一句。
“回去我把它贴在咱们那面墙上。”
“贴哪儿。”
“贴在‘缺21人’旁边。”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回过身。
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本子抱在怀里。
“老范,最后一样。”
“你问。”
“还剩三个点。”温良说,“这三个点呢。”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他没有翻开。
他把本子合上了——本来就是合着的,他又用手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六月七号那天用了。”
“那天您干了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温良。
“用完的第二天早上,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温良没有再问那三个点花在哪儿。
他把手伸出去,杜小满把那张纸递回来。
他蹲下去,把纸摊在地上,找到最底下那一行。
他在“小计5”上头划了一道横。
划完他在底下补了两行。
七、六月七日,3。
合计8。
写完他站起来。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得见那七行。
“七笔。”他说。
“合计八个点。”
他把纸放下。
“没有一笔是花在他自己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