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画壁仙姬(第1/2页)
车队渐渐远去，车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沿途围观的人群也缓缓散去，刚刚的喧闹退去，只余几张被风卷起的喜字纸屑，零零落落。
傅其桢白着脸色，慢慢收回神思，倏地将印着囍字的喜糖纸袋攥进掌心，转身欲走。
“姐！”
突然，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傅其桢脚步一顿，还未等她回头，傅叙安已快步跑到她面前。
他来得匆忙，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还沁着汗珠。
傅其桢眸光微怔，慌忙飞快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再转回来时，勉强压住了眼底的湿意。
“叙安？”
她看着弟弟，眉间掠过一丝诧异。
“你不是去学校了嘛？”
说话间，她上前半步，打量一瞬傅叙安的神色，竟是那般匆急。
她不由抬手，替他轻轻拭去额上的汗。
“跑这么急做什么？”
傅其纾轻声温柔，将刚刚那场迎亲带来的酸楚，悄悄收回心底。
“叙安，以后你就安心去学校。妈妈这边有我照顾，你不必……”
“姐，你看这个。”
傅叙安忽然打断她，语气急切得根本顾不上解释，便忙从书袋里抽出几份报纸。
风拂过纸页，翻得哗哗作响，傅其桢满头雾水地接过那几份报纸。
傅叙安则手指快速地直直点向其中一处，神色凝重。
“你看这篇。”
傅其桢眉心微动，顺着弟弟指向的位置看去，目光落向那竖排的大字标题。
【画壁仙姬艳惊沪海，华光新片香艳出格】
下一瞬，标题旁大半剧照，赫然映入她眼帘，呼吸骤然凝住。
画面里，女子眉眼刻意修饰，身着一袭低腰戏裙，半倚在雕花屏风旁，乌发垂落肩头，薄纱垂落，灯影朦胧。
女子半张脸隐在纱幕后，但那双眸子，眼波流转，竟有几分陌生的妩媚。
虽是黑白照片，却明显能看出那一身衣裳领口低垂，裁剪得很是大胆。
傅其桢眸光骤紧，手指一寸寸收攥。
是傅其纾，她的妹妹。
傅其桢的目光往下移，急速扫过正文。
华光影片公司新制聊斋默片《画壁仙姬》，取材蒲留仙《聊斋志异》，于法租界影院先行试映。片中一折，仙姬卸去外袍，肚兜薄纱，泉畔曼舞，体态盈盈，极尽风情。
傅叙安亦蹙紧眸子，不等她细看，迅速抽过另一份报纸。
“还有这个。”
傅其桢呼吸重的一缓一缓，视线看向那标题，眉头狠狠蹙起。
【华光新片，清纯佳人，肉感风姿，一舞惊鸿】
【邱导新作献映，傅氏女星，画壁仙姬，脂香艳影】
这些报道文章皆大肆渲染影片中那所谓的香艳场面，又将女主角的衣着与舞姿逐一拎出来评头论足。
字里行间尽是轻佻讥讽，仿佛凭一张剧照，便足以将一个姑娘的品行定论。
一张一张报纸看过去，小报如此，主流大报则更是言辞激烈，痛斥影片败坏礼教。
【评华光新片《画壁仙姬》：借聊斋之名，伤风化之实】
文章大谈世风日下，甚至特意提及女主角学生身份，暗指傅其纾年纪轻轻便急于借银幕扬名，恐怕另有所图。
总之，字里行间，没有一句好话。
傅其桢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但手指冰凉，那幅画面刺得她眼仁发疼。
傅叙安脸色也愈发难看，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焦急。
“其纾这丫头，真是疯了！竟敢拍这种东西！”
他越说越急，眉头拧成一团，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这些报纸登出来，外头不知道多少人在议论她，我们学校里都传遍了。她一个女孩子，往后还怎么见人？”
傅其桢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那张剧照。
“叮铃……”
街边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她却仿佛没有听见，眸光越来越凛肃。
半晌，她才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缓缓折起纸页，可手指始终绷着。
“走。”
傅叙安一怔。
傅其桢倏地握住傅叙安的手，语气急促却果断。
“去华光电影公司。”
话音落下，她便已朝街边望去，连忙抬手拦下一辆从街口经过的黄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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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叙安也顾不得多说，几步冲到车前，朝车夫急声。
“劳驾，去华光电影公司！麻烦快些！”
车夫才刚停稳，傅其桢便提着裙摆坐了上去，傅叙安亦紧跟着坐了上去。
“好嘞！”
一时，车夫应声，肩头一沉，拉紧车把便往前奔去。
车轮碾过街面，发出一阵急促的辘辘声，车身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晃动。
沿街的商铺与行人向后掠去，风灌进车面，吹得傅其桢鬓边发丝微乱。
傅其桢紧紧攥着手袋，眉头紧锁。
这段日子，她暂且不去过问妹妹的生活，不再时时管束，少些争执，只是想让妹妹自己冷静一阵，给她一点空间。
她以为，其纾一时任性归任性，总该知道分寸。
等过些日子，姐妹俩都平静下来，再好好谈一谈。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自己退开了几步，竟会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那些报纸上的字句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薄纱、春色、香艳……每一个字都刺得她心底发紧。
电影拍出来，便是给人看的。
看的那些人未必真正在意她演了什么，但却会揪住几张照片，将一个女孩子的名声翻来覆去地咀嚼。
而其纾，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傅其桢越想，心里越乱。
“车夫，麻烦再快些！”
傅叙安忍不住催促，车夫应了一声，脚下越发加快。
黄包车穿过熙攘的街道，擦过往来的行人，在车铃与叫卖声中一路疾行。
沿街的商铺飞快向后退去，傅其桢攥着手袋，心里只盼着尽快见到妹妹。
她倒要亲口问问她，究竟在做什么。
——
华光电影公司门前，黄包车停了下来。
“到了！”
车刚停稳，傅叙安便先一步跳下车。
傅其桢紧随其后，从手袋里摸出铜板，匆匆递了过去。
“多谢。”
话音未落，两人已快步朝公司大门走去。
门内宽敞明亮，墙上贴着几张知名的电影海报，其中《画壁仙姬》的海报最是刺目。
几个工作人员抱着文件与道具匆匆穿过走廊。
远处隐约传来交谈声，夹杂着一阵轻快的笑声，姐弟二人此刻的焦灼神色，格格不入。
忽地，一个格子衬衫的年轻男子见两人神色匆忙，眸光一清，迎面客气。
“你好，二位来我们华光……”
“你好，我们找傅其纾。请问她在吗？”
傅其桢略略站定，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还未等孟想话落，便匆匆开口。
孟想闻言一怔，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二位是？”
傅叙安神色凝重，已经没有多少耐心，直截了当。
“我们是她家人，来带她回家。”
孟想眉头一蹙，还没来得及接话，后方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男女笑声。
“哈哈哈，邱导，这次《画壁仙姬》反响真不错！不愧是名导，一出手就惊艳沪海。”
一道男人的声音带着爽朗笑意，紧接着，又响起一道温和含笑的男声。
“诶，盛三少谬赞了，邱某可不敢贪功。要说功劳，我们新晋大明星纾纾，才是功不可没。”
傅其桢与傅叙安闻声，齐齐越过眼前的孟想，循声望去。
只见视线前方，两个男人正并肩走来。
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西装笔挺，身形修长，谈笑间神态从容。
与他并行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衣着考究，眉目举止间自有几分斯文儒雅。
而那儒雅男人身侧，跟着的正是傅其纾。
傅其桢的眸光一凝，呼吸不由微滞。
眼前的傅其纾，几乎让她认不出从前模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头发剪成时髦的新式波波头，发尾利落地贴着脸颊，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
她穿着一袭直筒低腰线洋裙，素缎垂坠，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脚下是一双细闪的高跟皮鞋。
眉毛修得细弯，唇色偏红，除却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眉眼，如今妆发修饰，清纯中竟透出一种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