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完颜宗望之死
六月初五。
完颜宗望终于踏上了金国的土地。
大名府城门在他面前打开的那一刻,完颜宗望站在马车旁边,回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天色。
云龙山的影子早已看不见了,只剩地平线上一抹灰蓝。
那个方向有皇后,有他在侧柏林里丢掉的一百亲兵,有他这辈子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惨败。
完颜宗望摸了摸怀里的《琏心碎玉录》。
原来那个本子范琼没有还给他,他自己凭藉记忆又默写了一本,字迹不如原来工整,但每一条都记得分毫不差。
写到最后一条「怕雷声,每逢雷雨夜需点两盏灯」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墨洇开一片。
上京的金兵见到他,像见了鬼。
一个百夫长张着嘴说不出话,手里握着的马鞭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脸。
完颜宗望从那些目光里读出了一层意思:你活着回来了,那三百勇士没回来。
在女真的军事贵族文化中,胜利者不受指责,失败者无人同情。
一个被俘后活着回来的元帅,在族人眼中比战死更可耻。
云龙山的惨败虽然没有公开,但小道消息已经传的五花八门:
有人说他在山上被宋人扒了盔甲跪在地上...
有人说他拿五十万贯买自己的命..
有人说他为了一个宋国女人把三百亲兵全卖了..
虽然细节模糊,但金国东路军元帅被宋人俘虏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把刀,插在金国的胸口上。
完颜宗望坐在马上听着这些添油加醋的传闻,脸色铁青。
胯下的马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完颜宗翰在城门内等他,双手抱胸,脸上那条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二太子,你脸上的气色不太好啊。」
说完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扫,像是在找什么。
找伤,找败迹,找一个打了半辈子胜仗的人头一回输是什么模样。
完颜宗望从他身边走过,一个字没回。
完颜宗翰跟在后面,又补了一句:「陛下听说了云龙山的事,问了好几回。你自己去说吧。」
完颜宗望顿了顿,并没有因为粘罕的话夹带嘲讽而恼怒。
实话说,这件事是他自己做的不厚道。
本来按照完颜晟的意思,凡事由他们东西两路元帅商量着来,他们一直配合的不错。
可是,这次他忽然之间被猪油蒙了心,瞒着粘罕,想独吞功劳,生擒赵构,结果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能怨谁呢?
只能怨自己太托大丶太自负,太小瞧宋人了。
历史上,多少英雄栽在「我以为他不敢」这六个字上?
项羽以为刘邦不敢背约。
袁绍以为曹操不敢偷袭。
赵桓以为金人拿了钱就会退兵。
结果呢?
功败垂成,江山易主。
完颜宗望在完颜晟面前站了小半个时辰,把云龙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三声炮响,说到侧柏林里飞出的弩箭,说到范琼在帐中给他松绑又给他倒酒..
还说到赵构即将在应天府即皇帝位,改元建炎..
按照「范琼」提供的议程,赵构将亲赴鸿庆宫朝拜太祖丶太宗丶真宗三圣御容,宣告继承太祖基业而后下令在应天府南门外三里幸山筑坛,定名「中兴坛「,作为登基大典场所。
这些细节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复盘一盘已经输掉的棋,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却挽回不了。
完颜宗望说完之后,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完颜晟看着他,没有发怒,只说了一句:「你输了。」
是啊!
你输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刀都锋利。
他完颜宗望挨过刀。
但哪一次都没让他觉得像现在这样疼。
输这个字,不在他的字典里。
他从白山黑水打到黄河边,他的字典里只有赢。
现在完颜晟亲手把这个字添了上去,当着他的面翻开那页,让他看清楚。
完颜宗望单膝跪地:「臣请以本部兵马南下,踏平应天府,活捉赵构。」
完颜晟摆了摆手。
「先养伤。」
这两个字,既是拒绝,也是软禁。
完颜晟不需要一个急于复仇的败将去打乱他的全盘部署,更不需要东路军在元帅刚被俘丶士气低迷的状态下贸然南征。
让他「养伤」,就是让他靠边站。
完颜宗望从殿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时值六月,太阳狠毒。
他站在日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这一辈子打过的胜仗数不清,石辇驿追辽天祚帝,汴梁城下迫降赵宋,从来没有尝过失败。
第一次失败就折在了云龙山的侧柏林里,折得乾乾净净。
皇后走了,仗也输了,他绷了一辈子的那根弦断了。
回府之后,完颜宗望躺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军医说是心寒之症,开了几服麻黄汤,灌下去之后发了汗,人却抖得更厉害。
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皇后的名字,问她「今天雷声大不大,灯够不够亮」,一会
儿翻来覆去地念叨侧柏林,说那些树太密了,密得看不见十步之外,说他早该想到树林子里那么安静不正常。
弥留之际,金兀术来看过。
此时的二太子,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张嘴。
金兀术瞪着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二哥,想起两人跟着阿骨打第一次出征。
斡离不那时不过十六岁,骑一匹矮脚马,冲锋时帽子被风吹掉了,光头在太阳底下跑了一路,打完仗他们笑话了他整整十天。
现在这个人躺在榻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金兀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自此,再也没有来过。
不是他心狠,是不忍。
不忍看自己心目中像雄鹰一样的二哥像只垂死的兔子。
两天后,完颜宗望已病得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烛火熄灭的瞬间,他的脸隐入黑暗。
帐外的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青丝。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挂着那丝自信的笑。
他梦见自己骑着白马进入徐州城,赵构跪在路边,双手奉上玉玺。
梦里,他哈哈大笑,笑声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兀术————去把二哥的女人找来,她叫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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