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冒功者安居府城,活人者躬耕野陌(第1/2页)
第二日。
“吱呀”一声,柴房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晨光刚漫过东墙头,凉风裹着草木灰味灌进柴房。
程安安拎着一副硬桑木扁担,脚边还带过来两只裹着黑泥的大粪桶。
“日头爬上树梢了,还当自己是赶考的贵客呢?”
程安安踢了踢门槛。
“昨儿吃了我家半个细苞谷面窝头,折银三十文,今日起早挑大粪,一文钱都别想赖。”
李承渊猛地睁开眼,身上的酸痛让他拧紧了眉。
地铺上的稻草又潮又扎,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罪。
旁边的阿九捂着受伤的肋骨爬起来,红着眼挡在李承渊身前。
“你这村妇好不讲理!我家主子金……身子骨弱,身上还带着重伤,你怎能让他去碰那些污秽之物?!”
程安安斜睨了阿九一眼,冷笑出声。
“没死就能动,能动就得干活。村西头旱地里刚下了红薯苗,正等着肥水养根。”
“想吃白食?村头乱葬岗有的是空地,我抬你们过去不收脚程钱。”
李承渊脸色煞白,死死抿着嘴唇。
他推开阿九,挣扎着站直身子,骨节捏得发白。
“阿九,退下。一诺千金,在下既答应了东家,便不会反悔。”
“主子!”
阿九急得直跺脚。
“闭嘴。”
李承渊咬牙。
他弯腰去拿地上的扁担,入手粗糙坚硬,压得他掌心的破皮处一阵钻心刺痛。
程安安靠着门框,下巴朝门外点了点。
“村东头老茅坑,挑满两桶,走二里地送到西坡旱垄。”
“挑满二十担,晌午管一碗苞谷糊糊,挑不满,晚饭接着饿肚子。”
李承渊深吸了一口晨间的冷气,挑起空桶出了门。
李承渊咬牙挑起空桶出了门。
硬桑木扁担沉甸甸压在肩颈骨上,稍微晃动,便扯得腹部裂开的伤口生疼。
阿九眼圈通红,紧跟在后头想要伸手去抢扁担。
“公子,这活计奴才替您干!您身上还渗着血,不能使这般蛮力!”
李承渊侧身避开阿九的手。
“退后。那妇人盯着咱们,若让你替,她定会以此为由将你我扫地出门。”
“可那是大粪啊!您是何等身份,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闭嘴,少废话。”
李承渊顺着碎石路往村东走去,步子虽有些踉跄,下盘却走得极稳。
清晨的清河村已经忙碌起来,薄雾在田埂间漫开,路两旁尽是端着簸箕、扛着锄头的农人。
一个头戴旧草帽的干瘦老汉迎面走来,手里捏着一柄短柄铁铲,冷不丁瞥见李承渊这副生面孔,立刻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凶光,手中的铲子当啷一声横在胸前。
“站住!哪来的叫花子?偷摸溜进俺们清河村想干啥?阿旺!栓子!拿家伙过来!”
旁边菜地里登时钻出两个手持削尖竹竿的精壮汉子,眼神不善地盯着主仆二人。
阿九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挡在李承渊跟前。
李承渊面色未改,放下肩头的木桶,拱了拱手。
“老伯莫急,晚生并非流民盗贼,是在陈家二房借宿的。”
老汉一听“陈家二房”四个字,手里的铲子猛地顿住,眼里的敌意唰地退了个干净。
“啥?你是安安丫头和陈秀才家里的?”
“正是,晚生借宿他家,东家指派晚生来村东头挑粪,送去西坡浇旱垄。”
“哎呀!你这后生早说啊,吓老汉一跳!”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舒展,连忙将短铲往腰间一别,上前仔细打量。
“安安丫头雇你挑粪?”
旁边持竹竿的年轻人也收起家伙,咧嘴一笑。
“既然是秀才公家使唤的人,那便是自家人。东头的肥坑在老槐树后头,你往右拐就是!”
李承渊心中微震,忍不住开口打探。
“老伯,晚生初来乍到,听闻陈秀才不过是个廪生,尊夫人性情似乎颇为严厉,为何村里人对陈家这般敬重?”
老汉听了这话,当即把眼一瞪。
“后生你懂个甚!安安丫头那是活菩萨心肠!早先大旱,百里地界断了水,全亏她和秀才公引山泉、造连环水车,硬生生把俺们西坡三百亩地救活了!”
持竹竿的后生接话道。
“前些日子外头闹大恶疾,府城死得横尸遍野,又是陈相公写章程、安安姐带队去后山挖药草!没有他们,俺清河村早成了乱葬岗了!谁敢说二房半句不好,全村爷们第一个拿锄头砸碎他的脑袋!”
李承渊立在路旁,肩头的木担微颤,指尖攥紧了袖角。
平阳侯世子在江州城四处宣扬的平疫神迹,真相竟全系于这穷乡僻壤的一对布衣夫妇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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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说的是,晚生明白了。”
李承渊重新挑起空桶,哑声应道。
“去吧去吧,别误了安安丫头的时辰,挑足了二十担,晌午管饱!”
老汉笑着摆摆手,扛着短铲往打谷场走去。
李承渊不再多言,迈开大步走向村东的老坑。
坑边的粪水泛着恶臭与发酵的酸腐气,阿九捂着口鼻直犯恶心,几乎要背过气去。
“公子,这……这怎么弄啊……”
李承渊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用长木勺将污秽之物舀进黑漆漆的木桶里。
稠腻的浊液溅起星点,落在他的粗布裤腿上。
阿九扑上来按住长勺。
“公子!您是万金之躯,不能沾这浊秽!”
“百姓食五谷生此物,此物肥田再生五谷,何来浊秽?”
李承渊挥开阿九,一勺一勺将两只大木桶装满。
他咬紧牙关,将硬桑木扁担稳稳架在颈后,双膝骤然发力,将两桶沉重的浊水从地坑旁生生挑了起来。
“呃……”
腹部剧痛撕扯,鲜血迅速将里衣浸透,李承渊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脚下却未停半步。
他顺着村道,一步一个血印般朝着村西的旱地行去。
沿途,他默默看清了清河村的底细。
家家户户房前皆泼洒着厚厚的白色生石灰,暗渠引来的清水顺着竹管汩汩流过,毫无寻常流民聚落的污浊与死气。
断崖方向耸立着一座结构精密至极的巨型翻车,木齿轮啮合转动,带动水浪发出清脆轰鸣。
那绝非寻常木匠的手笔,巧夺天工,暗合工部至高机巧。
“陈清书……程安安……”
李承渊喃喃自语,肩头的重担压得他腰背弯曲,眼神却愈发清亮。
挑到第十担时,日头已然升至半空。
他的双肩被粗糙的桑木磨得皮开肉绽,青色直裰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又覆了一层呛人的泥尘。
阿九在后面哭着帮他扶扁担。
“公子,歇一歇吧,求您了,歇一歇吧!”
“不能歇,还差十担。”
李承渊将满桶的肥水稳稳倾倒进西坡深垄的垄沟里,泥土吸饱了养分,散发出湿润的微腥。
正当他喘着粗气直起腰时,垄沟上方传来脚步声。
程安安手里拎着一把细齿小木耙,腰间系着麻布围裙,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哟,还真没趴下,算你骨头没烂透。”
李承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喘息着道。
“在下答应过东家,绝不食言。”
程安安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两根烤得焦黄的红薯,顺手扔进空桶里。
“热的,吃完继续挑。”
李承渊微怔,看着桶底滚落的烤红薯,低声道。
“多谢东家。”
程安安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
“先别谢太早,挑不满二十担,这两根红薯也得算你两文钱。”
李承渊捡起温热的红薯,掰开半个递给早已饿脱相的阿九,自己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混着烤焦的炭火味,在舌尖漫开。
他咽下热气腾腾的红薯肉,提起扁担重新向东头走去。
晌午收工时,西坡的三亩旱垄全部浇透。
李承渊挑着空桶走回二房院门外,整个人几乎脱力,双膝一软险些跪在门槛前。
陈清书正站在院中翻看几卷算筹册子,见他回来,合上书卷迈步上前。
“李兄,二十担足数了?”
李承渊扶住门框,挺直脊背,沉稳应答。
“回陈兄,二十担足数,一担不少。”
陈清书打量着他肩头渗血的青布长衫,眼底微沉,侧身让开院门。
“进屋喝口热水吧,冬儿盛了苞谷糊糊。”
李承渊微微躬身。
“粗鄙污秽在身,不便入内,借院角一碗水即可。”
陈清书看着眼前这个哪怕落魄至极仍守着风骨的男子,淡淡开口。
“大周朝堂若多几个肯弯腰挑粪的栋梁,两江也不至落得饿殍遍地。”
李承渊心头巨震,抬眸对上陈清书深邃清冷的视线。
陈清书神色如常,转身朝东屋走去。
“下午不必挑了,内子让你去后山帮着劈十车硬柴。”
李承渊望着他的背影,高声问道。
“陈兄胸怀锦绣,甘心居于荒村老舍?”
陈清书脚步微顿,回过头来,清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天下无饥馑,方是读书人之志。李兄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