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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横渠四句

    国渊点了点头,“如果能做到这几点,雁门必将安定。”国渊的语气很坚定。

    “那子尼兄愿意和我北上吗?”袁文问道。

    国渊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了起来。

    “子庸,”国渊说道,“我可以跟你去雁门,但我有一个条件。”

    袁文仿佛早就料到了,也站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子尼兄放心,如果袁文不值得追随,你随时可以离开。”

    国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袁文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向了另一个人。

    “鸿豫兄,”他看着郗滤,“你有大才,文很清楚。

    雁门的确也是苦寒之地,不知你是否愿意一道前往?”

    郗滤的表情微微一僵。

    坦白说,他不想去。

    雁门那鬼地方,胡人比汉人多,冬天冷得要死,夏天全是蚊虫。

    他郗滤是郑玄的学生,有才有名,在河北和中原混个一官半职不难,何苦去那种地方吃苦?

    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直接拒绝。

    “这……”郗滤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郑玄看穿了他的心思。

    “鸿豫,”郑玄开口了,语气平和但不失威严,“老夫知道你有出仕之心。

    子庸是不错的选择,就算到时你想离开,子庸也定不会为难于你。”

    郗滤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袁文。

    袁文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这种平静,反而让郗滤心里有些不舒服,这说明对方有底气。

    “好。”郗滤放下酒杯,“在下就和子庸公子走这一趟。”

    袁文拱手:“多谢鸿豫兄。”

    “有二位先生相助,”袁文接着说道,“雁门只是你们的起点。”

    “哈哈哈……”郗滤第一个笑出来,不知道是真的高兴还是在掩饰什么。

    国渊也笑了,笑得含蓄,但眼底有光。

    郑玄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胡须,忽然转头看向崔琰。

    崔琰正端着茶杯,面带微笑地看着几人,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是郑玄的学生,论才华,他不弱于任何人。

    但在场的几个人,国渊和郗滤都被邀请了,唯独他没有。

    郑玄看出了弟子的心思。

    “子庸,”郑玄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为何不邀请季珪前往?”

    书房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袁文。

    袁文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说:“郑老,季珪兄的大才,我早就一清二楚。

    不是我不邀请,而是…我的身份不合适。”

    郑玄眉头微挑。

    “如果季珪兄和我一道北上,”袁文接着说道:“外人会怎么看?清河崔氏的嫡长子,跟着袁绍的庶子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清河崔氏站在了我这边。”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几分。

    “以我那三位兄弟的肚量,他们眼下无法对付我,我已经被发配到雁门了,太远了。

    但他们会对付崔家。”

    书房里安静了。

    崔琰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袁文会想到这一层。

    他以为袁文忘记了,或者觉得他不够格。

    没想到,袁文是故意不邀请他,为了保护他和他的家族。

    “子庸思虑周全,在下感激不尽。”崔琰放下酒杯,郑重地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就留在冀州,静待子庸消息。”

    袁文笑着摆手:“季珪兄客气了,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崔家人才辈出,季珪兄不能跟我走,总得给小弟几个人才吧?”

    崔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你个袁子庸,你还真是个不吃亏的主!”

    众人跟着笑了起来。

    国渊笑得含蓄,郗滤笑得大声,郑玄也笑了,笑得像个看着晚辈打闹的长辈。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冲淡了刚才的严肃。

    笑声渐渐平息。

    郑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子庸,昨晚说你只读了两年书?”

    袁文点头:“嗯,族里有先生,但晚辈是庶子,只能旁听,不能正式入学。”

    郑玄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那老夫问你,你认为,读书人的使命是什么?”

    这句话,像是考校,又像是探讨,也像是一个长辈在问晚辈的志向。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国渊、崔琰、郗滤都看向袁文,等着他的回答。

    袁文低下头,沉默了几息。

    他心中想到一个人……张载。

    那个八百多年后的哲学家,北宋五子之一。

    他说的四句话,是中国读书人千年的精神坐标。

    对不起,大儒。

    为了扬名,为了活命,为了这乱世里能有一席之地,我只能借你的话一用了。

    袁文抬起头,看着郑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郑老,晚辈认为,读书人应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话落下。

    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郑玄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国渊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崔琰手里的酒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浑然不觉。

    郗滤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直直地盯着袁文,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四句话。

    二十二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郑玄放下茶杯。

    他的手微微颤抖。

    活了大半辈子,读了半辈子书,教了半辈子学生,他听过无数关于读书人该做什么的答案。

    有人说是学而优则仕,有人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人说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四句话,把读书人的使命说得如此通透。

    为天地立心!天地本无心,以人心为心。

    读书人要把天理人道立起来。

    为生民立命!百姓不是蝼蚁,他们有命有运。

    读书人要为他们安身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道,不能断了。

    读书人要传下去。

    为万世开太平!不是一世太平,不是百年太平,是万世太平。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是多么大的格局?

    郑玄深吸一口气。

    “子庸,”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真乃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