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
这句话，分量极重。
袁文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走袁绍的路，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草民斗胆问一句，”赵云压低了声音，“袁公知道公子的志向吗？”
“他不需要知道。”袁文说，“他把我扔到雁门去送死，从那一刻起，我走我的路，他走他的路。”
赵云沉默了很久。
他在权衡。
袁文又开口了，这一次，他说得更直接。
“子龙兄，我知道你在等一个明主。”
赵云的眼神变了。
“也许是刘备，刘玄德？”袁文问道。
赵云心中一震。
“你怎么知道玄德公？”
“刘备是涿郡人，也是汉室宗亲。”袁文说，“你从公孙瓒那里离开，借口兄丧，实则是因为公孙瓒残暴的杀害了幽州牧刘虞，失去了河北民心。（193年下半年公孙瓒杀了刘虞，年底，赵云就离开了公孙瓒）
刘备自从鞭打督邮后，他就一直寄居在公孙瓒那里，你们二人早就相识。
刘备是太祖高皇帝后裔，你想追随于他，可你曾经是公孙瓒部下，现在就追随刘备，你担心世人议论，更担心影响刘备清誉，不知我猜得可对？”
赵云彻底不说话了。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矮案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在公孙瓒手下只是一个君侯，和关羽一样，只能领兵五百人的君侯，自己这样一个小角色居然会引起袁文的注意？
“袁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前来？”
袁文看着他，目光坦诚。
“子龙兄，我不和你谈大道理。
有时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我们来一个君子协定，如何？”
“什么协定？”
“你随我去雁门。
雁门是什么地方，你知道，胡人遍地，汉人流离。
那里不需要大道理，只需要有人去保境安民。
这也正是你追随公孙瓒时的志向。”
赵云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抗拒了。
“一年为期。”袁文伸出食指，“一年之后，如果你觉得袁文不是你心中要追随的人，随时可以离开。
去寻找刘备也好，另择明主也好，届时我亲自送你出雁门郡，绝不为难你。”
赵云怔住了。
“随时可以离开？”
“随时。”袁文说道，“大丈夫一言九鼎。”
院子外，春风吹过，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赵云跪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什么？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
他从小习武，立志保境安民，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打着忠义旗号屠杀百姓的人，见过太多号称明主却只顾争地盘的诸侯。
袁文好像不一样。
他说不问大道理，却给了最宽厚的条件，一年为期，去留自由。
他说我父亲是我父亲，分明在暗示他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敢在邺城文会上公开碾压自己三个嫡兄弟的庶子，一个敢来寻找自己父亲死敌曾经的部下……
赵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郑重地拱手行礼。
“袁公子诚恳相邀，云若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他抬起头，目光清亮，“云愿随公子走这一遭。”
袁文也站起来，双手抱拳回礼。
“有子龙兄相助，雁门弹指可定。”
次日，赵云在真定县城召集乡勇。
赵云虽然年轻，但是他不仅武艺高强，更是出了名的侠义心肠，听说北上雁门关抵御胡人，来了百余人。
这些人多半自备战马、刀弓，骑术精湛，因为他们常年应对边境胡人南下劫掠，论单兵作战能力，比袁文手里那八百兵痞一点不差。
袁文看着这百余人列队。
清一色的青壮，个个面膛黝黑，眼神凌厉。
“子龙兄，”袁文忍不住赞叹，“你这百人，再稍加训练，战力更上一层楼。”
赵云微微一笑：“公子谬赞，这些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本能，但论军阵配合，还得从头练起。”
“那是自然。”袁文点头，“到了雁门，练兵的事，还要劳烦子龙兄，这些人我不会打散，你作为亲卫编入麾下。”
“多谢袁公子！”
真定城外，晨雾还没完全散尽，百余人已经整装待发。
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泥土。
赵云召集的乡勇们各自检查马鞍和兵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是并州的方向。
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袁文从赵云身边走出来，朝老王招了招手。
“老王。”
“在。”老王凑过来。
“你带着他们去壶关。”袁文指了指赵云身后的百余人，“子龙兄召集的这些乡勇，你一并带上，带上通关文书，路上不要生事。”
老王看了一眼那百余骑，又看了一眼袁文：“公子，那你呢？”
“我和子龙去一趟无极县，办点事，随后来追你们。”
老王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朝队伍走去。
“全体上马！目标壶关，出发！”
马蹄声响起，尘土飞扬。
百余人加上老王和三个护卫，浩浩荡荡向西而去，渐渐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袁文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赵云立在旁边，一言不发。
等到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开口：“公子，人都走了，咱们去哪儿？”
袁文转身，朝相反的方向望去。
东边，中山国的方向。
“无极县，甄氏。”袁文翻身上马，“走。”
赵云没再多问，跟了上去。
两匹马迎着朝阳，向东奔去。
中山国，无极县。
甄氏是中山大族，几代经商，家资巨富。
无极县城里有一多半店铺挂着甄家的招牌，城外良田千顷，也都姓甄。
袁文和赵云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店家，来两个菜。”袁文坐在大堂角落里，随口吩咐。
“听说甄家，生意做得很大？”袁文一边夹菜，一边看似随意地问。
小二擦着桌子，叹了口气：“大是挺大，可眼下……唉。”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