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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葬钉镇 第2章 这一掌,我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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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眼睛闭上得毫无征兆。

    像有人眨了一下眼。天上的裂缝依旧悬着,一寸不多一寸不少,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所有人集体做了一场噩梦。

    然后,全镇熄灭的火把,在同一瞬间,噗地重新燃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跪着的人忘了起身,站着的人忘了呼吸,赵虎趴在地上,下巴上还挂着泥,居然忘了喊疼。

    只有秦烬在坑底,慢吞吞地,把手从黑碑上收了回来。

    碑上的光已经散尽,只剩那两个字,冷冷地躺在他的掌下。

    「刚才……」他咽了口唾沫,「有人看见了吗?」

    没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杀了他。」

    赵德海。

    镇长的脸在火光下一半红、一半白,眼珠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天眼落在这坑里,落在这孽种身上,谁看不见?」他一字一顿,「钉脉者,十年前就该死绝!今夜不杀,明夜全镇都要陪葬!」

    四个镇卫对视一眼,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提着刀围了过来。

    秦烬眨眨眼。

    「各位叔叔,」他很诚恳,「我三岁那年,你们还抱过我,说我命硬……」

    「那是以前。」

    赵德海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层土黄色的灵光。

    「现在,你命再硬,也硬不过我这一掌。」

    凝纹境六重。

    秦烬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脑子里居然平静地算了一笔账:

    他是引气三重。

    对方是凝纹六重。

    差了一个大境界,外加三重小境界。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死。

    「左!」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在他脚边炸开。

    秦烬下意识往左一扑。

    轰!

    土黄色的掌劲擦着他右肩砸进坑壁,泥土崩裂,碎石四溅。整座坟坑猛地塌了半边。

    他被埋进土里半个身子,咳得撕心裂肺,扭头一看——那条断了尾巴的黑狗,正蹲在坑沿上,嘴里叼着没吃完的馒头,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

    「……你。」秦烬从土里拔出一只手,指着它,「你会说话?」

    黑狗把馒头吐在地上,面无表情。

    「汪。」

    「你刚才明明——」

    「汪。」

    「……行。」秦烬深吸一口气,「回头算账。」

    可赵德海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次,再无处可躲。

    秦烬能看清那只手掌的每一道纹路,能闻到掌风里带着的泥腥味。他本能地抬起右臂,想去挡——

    掌劲落在手背上。

    世界静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背上,浮出了一点极细的东西。

    像一枚钉。

    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漆黑,钉尖朝下,在皮肤底下缓缓亮起一点暗红的光。

    下一刻,那股足以把他拍成肉饼的灵力,像找到了归处的洪水,顺着钉印,疯狂灌进了他的身体。

    「啊——!」

    疼。

    不是被打的疼,是被撑开的疼。每一根经脉,都像被塞进了一条烧红的铁线,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可就在这快要把他撕碎的剧痛里,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他体内有一个洞,正一口一口,把这股力量,吞了下去。

    吞掉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仍旧结结实实地,把他掀飞了出去。

    砰!

    秦烬横飞三丈,后背撞在一块老坟碑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顺着碑,软软滑了下来。

    四下,一片死寂。

    赵德海僵在原地,保持着出掌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刚发现,自己的钱袋被人从内兜里掏走了一半。

    「我的……灵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了一大块。

    秦烬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听见自己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开,又在重新拼合,一层一层,像春天里冻土在裂。

    引气四重。

    引气五重。

    他睁开眼,竟然笑了。

    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抹了抹,居然还有心思开口:

    「镇长……您这一掌,我收下了。」他喘了一口,「当补品。谢您赏。」

    「你——」

    赵德海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再度抬手。

    可这一次,有一根枯瘦的拐杖,比他更快。

    笃。

    拐杖的尖端,不轻不重,点在了赵德海的喉结前。

    没有碰到。

    只是停在那里,距离皮肤,不过一指。

    可赵德海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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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老瞎子?」他嗓子发干,「你不是……早就废了吗?」

    守墓的瞎老头站在他面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空洞的眼眶「望」着虚空,嘴角竟带着一点笑。

    「废了十年。」他慢吞吞地说,「今天夜里,刚好松了一颗钉,凑巧,能动动胳膊。」

    拐杖又往前送了半寸。

    赵德海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这孩子,今晚我要了。」

    「你……」赵德海牙关打战,却硬是挤出一句,「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了一世!北域太古遗迹刚现世,天门宗的巡查使,三日后就到荒州!他们要是知道葬钉镇出了钉脉——」

    「三日。」老头打断他,「够了。」

    「……」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

    镇卫们扔了刀。

    赵德海脸色青白交加,终于狠狠一甩袖,拖起还趴在地上发抖的赵虎,带着一帮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火把一盏一盏远去,坟地重新沉了下来。

    秦烬靠着老坟碑,歪着头,看着老头的背影。

    「老头。」

    「嗯。」

    「您刚才说,凑巧能动动胳膊。」

    「嗯。」

    「……您那根拐杖,刚才要是再多送一寸,赵德海是不是就没了?」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秦烬,停了很久。

    「回去。」最后,他说,「给你煮碗面。」

    ◇

    草棚里,一盏油灯,两只碗,一条狗。

    秦烬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面,面条上卧着半个荷包蛋,是他今年吃过的最奢侈的东西。

    黑狗蹲在他脚边,口水拉成了一条线。

    「想吃?」

    「汪。」

    「叫声哥。」

    「……」

    「想吃就叫声——」

    「烧鸡。」

    秦烬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黑狗把脸转到一边,一脸「我什么都没说」。

    老头坐在灶台边,慢悠悠地磕着烟斗,权当没听见。

    「……行。」秦烬弯腰捡起筷子,擦了擦,又夹了一筷子面,「我这辈子见过的怪事,加起来,都不如今晚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枚米粒大的黑钉,已经隐没不见,皮下却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暖意。

    「老头,」他忽然问,「碑里那个女人,是谁?」

    烟斗里的火星,闪了一下。

    「她……」老头沉默片刻,「你以后,自己问她。」

    「她还会说话吗?」

    「会。」老头低声道,「每开一枚钉,她就会醒来一点。」

    秦烬还想再问,老头却已经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吃完,跟我上山。」

    ◇

    葬钉镇后山,是一座荒坡。

    秦烬跟着老头,一步一步爬了上去,脚下的碎石滚落,发出细碎的响声。夜风很凉,裂缝依旧悬在头顶,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站上去。」

    老头用拐杖,指了指坡顶的一块高石。

    秦烬爬上去,往下一看。

    整座葬钉镇,连同镇外一片荒凉的坟场,都铺陈在月光下。

    他挖了十年的坟,九十九座,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荒野上。他从来没有站在这个高度,看过它们。

    此刻,在这个角度,借着月光,那些坟头,竟然连成了一条线。

    不是乱的。

    一条笔直的、细长的线,从镇口一直延伸到荒野深处,在最前端,收束成了一个尖。

    他的呼吸,慢慢停住了。

    「这是……」

    「钉。」老头说。

    他看不见,却像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九十九座坟,连起来,是一根钉的形状。」

    「你今晚挖开的那一座,」他顿了顿,「是钉尖。」

    夜风拂过,满坡荒草,沙沙作响。

    秦烬站在石上,背后一阵发凉。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干,「这些坟,是镇上让罪民之后来挖的。我挖了十年,我爹娘之前也……」

    「你以为,」老头缓缓转过头,「镇上为什么,偏偏要罪民来挖?」

    「……」

    「又为什么,偏偏要挖满九十九座,才算还清?」

    秦烬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的夜空尽头,北方,一道极淡的金光,忽然冲天而起,又倏然熄灭。

    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也睁开了眼睛。

    老头「望」向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