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葬钉镇第10章雾里(第1/2页)
黑背岭的名字起得没毛病。从山脚往上看,整条山脊黑黢黢的,针叶松密得不透光,趴在那儿像一头睡着的老牛。秦烬爬到半山腰才发现,这头牛还有个脾气:越往上,越喘不上气。
不是累,是岭口那圈雾。
雾是灰白色的,贴着地皮往上涌,一团挨着一团,闻着有股怪味,像生锈的铁钩子泡在烂果子里。他刚往里迈了半步,手背上那枚钉就跳了一下,经脉里跟着一阵发酸,好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挑。
「别往里走。」二两趴在他肩上,声音压得很低,「这雾我认得,叫乱灵。灵力踩进去就乱套,运气好的头疼三天,运气差的当场岔气。」
「你怎么认得?」
「我年轻的时候路过。」
「你到底多大?」
「问这个多失礼。」
秦烬没接话。他回头往山下看。三只白鹤已经到了岭口下面那片空地,没敢往雾里飞,在雾边上兜了两圈,一只一只落了地。
「鹤进不来,」二两说,「翅膀沾了乱灵,认不得方向,会掉下来。莫叔让你翻这座岭,不是随口说的。」
「那他们……」
「得走着上来。」
三个人从鹤背上下来,青衣,腰上挂着玉牌。头一个三十出头,国字脸,走路带风;第二个是女的,二十五六,一路没吭声,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铜线;最后一个看着比秦烬大不了几岁,背着个比他人还宽的行囊,一边走一边念叨。
秦烬缩到岭口上方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后面,离他们不到三十丈,风正好往上吹,什么都听得见。
「我就说不该走这条,」少年嘀咕,「山里的雾,鬼知道里头有什么。师兄你看我这鞋,底都开胶了。」
「林照,闭嘴。」国字脸说。
「周师兄不是说了要活的吗?活的怎么拖出来……」
「周师兄说的是昨天。」国字脸没回头,「上头刚传了话,改了。」
「改成什么?」
「活的带不回来,就带钉回去。」
秦烬扒着岩石的手指一下子扣紧了。
「钉?」林照愣了愣,「不是人要紧吗?」
「你问我,我问谁。」国字脸说,「渡口那边,姓顾的老头也被请去喝茶了,嘴硬得很,周师兄说他手里肯定也有东西。两头都得有人收。」
秦烬脑子里嗡了一声。
顾。青石渡。老头让他去找的那个船家。
他还没到,人已经被他们请走了。
女人这时候开了口,嗓子有点哑:「针动了。」
她抬起左手,缠着铜线的那根手指上挂着一枚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细针,针尖正在轻轻发颤,一点一点地转,最后停下来,直直指着岭上。
指着秦烬。
他后颈那个暗红的印,忽然烫得像被人按了块烙铁。
「在雾里,」女人说,「在动。」
「那就进去。」国字脸从怀里摸出三颗药丸,扔给他们一人一颗,「三刻钟的药力,吃了,避得开瘴。」
林照捏着药丸,苦着脸:「这个苦。」
「不吃就留这儿喂狼。」
「……吃。」
秦烬没再看。他往后一缩,几乎是滚着钻进了雾里。
雾里没有路。脚底下是湿的,踩下去软得像踩在腐叶堆上,每走一步,经脉里就跟着乱一下。刚开始只是酸,走了十几步,那股酸变成了烫,一阵一阵往胸口顶。右手本来废着,这会儿指尖竟然麻了麻,酥酥的,是血重新往里灌的感觉。
「欸,」二两在他耳边说,「你别吸。」
「我没吸。」
「你的钉在吸。」
他低头一看,手背上那枚钉果然亮了一线,正一口一口往里咽那些乱窜的灵气。乱灵进了身体,竟然没把他冲得更乱,反倒像拿钝刀刮了一遍锈,把经脉里卡着的那些瓷片似的碎渣,一点点往外推。
疼。可是有用。
「这雾……」他喘着气,「对我是补药?」
「别美。」二两说,「补药也是药,吃多了要死人的。」
后颈一烫,针来了。
不远。五十丈,也许更近。林照在后面骂鞋,女人手里的针一直朝着他的方向,没有偏过一寸。他每往里走一步,那个印就亮一分,亮得像在后脑勺上挂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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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是靠这个印找的我。」
「对。」
「能遮吗?」
脑子里一直安静着的那道声音,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钉,可以遮钉。」
秦烬一愣:「什么?」
「母钉。」她说,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积了灰的书,「把它贴到印上,两个钉的气,会互相盖住。」
他一把扯开包袱。那根一尺多长的黑钉用布裹着,被他一路背在最里层。他没工夫解布,直接把钉帽从布里抠出来,反手往后颈上一按。
冰。
冰得他眼前一黑,牙关咬得咯咯响,整条脊梁骨都麻了。印记那块皮像被冻在了铁板上,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
后颈的烫,退了。
五十丈外,女人手里的那枚针,猛地打了个转。
「……怎么回事?」她皱眉,「针乱了。」
「什么叫乱了?」
「它不指了。」
「那是你的线断了吧!」林照在后头嚷。
「滚。」
秦烬捂着后颈,一口气没敢喘。二两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肩:「左边,那个石头缝。」
他顺着看过去,一片灰白的雾里,一块青石底下裂着一道窄缝,窄得一个人侧着身才能挤进去。
他钻了进去。石缝里比外面黑,也比外面干,一股陈年的潮土味。他背靠着石壁滑坐下来,把母钉攥在手里,隔着布,还是冰得掌心发麻。
外面的脚步声过去了。
一遍,又一遍。他们在雾里打转,针不指了,国字脸骂了林照三次,林照回了两次嘴。药力到了尾声,国字脸终于下了令:「退。明天再来。」
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秦烬仍然没动。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雾。
「……我想起来了。」
脑海里,她忽然说。
「想起什么?」
「钉遮钉,我以前……教过人。」她停了一下,「教过谁,我不记得了。」
秦烬没说话。
「还有,」她说,声音更轻了,「那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他愣住。
「……不是你说他笑了吗?」
「我记得他笑了。」她说,「可我不记得,他是怎么笑的了。」
石缝里一时没有人说话。二两把脑袋缩回肩膀下面,装睡。
过了好一会儿,秦烬从怀里摸出阿荞给的那包药,揪了一撮干草叶子,塞进嘴里嚼。
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玩意儿,」他含糊地说,「苦得跟她脾气似的。」
「谁?」
「一个小姑娘。」
「她让你欠了一碗面。」
「所以我得活着。」
雾气从石缝里渗进来,一缕一缕,他没躲,让钉把它们吃进去。右手的指尖动了动,又动了动,终于慢慢攥住了一小团空气。
夜深了,外头的雾也淡了一些。他把手伸进怀里,贴身的那只小布袋还在。他解开,摸出那两节小小的指骨,放在掌心。
在坟坑里被踩过的那一节,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对不起。」他说。不知道是对谁。
「……秦烬。」
「嗯。」
「这两节骨头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怕惊着什么,「有一点东西。」
他没动。
「很淡,很淡……和我一样的味道。」
秦烬盯着掌心,一动不动,盯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他六岁那年,爹把他按在桌边,拿筷子蘸了水,在桌面上写他的名字,一笔一笔教。写到最后,爹忽然停了手,用袖子把桌上的水迹一把抹掉,蹲下来,压低嗓子,对他说:
「烬儿,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姓什么,你就说姓秦。别的,什么也别说。」
当时他不懂。
到今天,他才开始怀疑,爹那句话里,到底藏了几个「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