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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杀者之殇(4100大章)

    清晨,从远坂宅归来言峰绮礼如往常般回到到教堂大门前伸出手,用指尖抵住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伴随着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摩擦声,教堂大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斜斜地切入教堂内部,将无数细小的尘埃照得如同悬浮的金粉,在神圣的光束中缓缓流转。

    整座教堂被晨光温柔浸透,却未留存半分暖意。

    空旷的会堂依旧是那么肃穆、空寂。所有鲜活的烟火气息都被厚重的石墙彻底隔绝。

    绮礼缓步踏入这片光晕,漆黑皮鞋叩击冰凉石板的脆响,转瞬便被无垠的空茫吞噬,落得无声无息,连一丝微弱的回音都无从泛起。

    他早已习惯这种隔绝人世的寂静,却从未忽视此刻的反常。

    言峰绮礼依旧如往常般走到位于门内侧圣水祭台前,准备沾染一些被自己父亲祝福过的圣水,完成入堂礼节。

    就在他右手垂落,即将触碰冰凉圣水钵边缘的刹那,凛冽的杀意毫无征兆地炸裂。

    阴冷的锋芒如蛰伏已久的毒蛇,自右侧浓稠的阴影中骤然窜出,携着破风的锐势,精准锁死他的腕脉,招式狠戾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言峰绮礼甚至未曾垂眸侧目。

    他空洞的灵魂早已洞悉世间一切恶意,对背叛与利刃有着近乎本能的预知。

    躯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悬空的右手骤然反转,五指收拢如精铁铸就的铁钳,精准无误地攥死了袭来的匕首。

    他静静的攥着那柄熟悉的匕首,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弧度。以一种俯瞰、审视、玩味的姿态端详着匕首沉静开口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来自Servant68背叛吗?”

    随着言峰绮礼话落,不远处的阴影缓缓涌动,百貌哈桑孤寂的身形从中缓步浮现。

    惨白的骨质面具内唯有尘埃落定般、近乎虚无的释然。

    她从被契约召唤现世的那一刻起,便清楚自己在绮礼眼中从来算不上并肩之人,仅仅是一件可供随意驱使、随时舍弃的消耗品。

    昨夜过后,她更是彻底认清现实——以如今的局面,她根本不存在夺取圣杯、完成夙愿的可能。

    既然此生所求注定落空,自身存在的终点早已写定,那便在彻底归于虚无之前,将自己原定计划中最后项目提前实行。

    那便是向肆意操控自己的御主,献上纯粹的,遵从与本心的报复。

    “御主。”

    百貌哈桑的声音沙哑却十分平静,听不出怨怼,亦不见癫狂,只剩尘埃落定般的漠然释然。

    “我等已不愿再受你支配,亦不愿困在这场只为旁人欲望厮杀的圣杯闹剧里,更厌弃这承载千百割裂人格、永远身不由己的躯壳。

    我等其实一直都能察觉,阁下与我等骨子里藏着相同的本质——同样困于自身残缺,只能从悖逆与痛苦里抓取片刻真实。或许,这也是阁下会与我等契约的原因。

    那么今日,我等便成全御主阁下,献上这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以此当作你我同类之间,最后的相会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教堂的阴影轰然躁动起来。

    百貌哈桑的躯体瞬间虚化、裂解,无数细碎的低语在石柱、长椅、窗沿的暗处此起彼伏地响起。墙壁缝隙、祭坛侧方、大门边角、穹顶垂落的黑影之中,一道道身披黑衣、覆着同款惨白骨质面具的人影接连涌现,不断增殖分化。

    一人分十影,十影生百身,转瞬之间,近百位暗杀者层层叠叠填满了圣堂每一处角落。

    黑影缓缓向内收拢,形成密不透风的合围,森冷的短刃齐齐抬起,寒光交错织成一张绝杀大网,将言峰绮礼死死困在光柱中央。

    每一道面具下的视线都死死锁死他的身形,不留半分闪避、突围的空隙,只要他稍有动作,无数刀刃便会同时刺出,将他瞬间淹没在人海刃潮之中。

    身处这步步紧逼、窒息压抑的死局,绮礼依旧稳稳攥住那柄最初刺来的匕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淡又沉溺的弧度。

    这般倾尽全部存在换来的反叛,这般铺天盖地、只为弑主而来的恶意,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难得的风景。

    言峰绮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常人遇此变故,多半会心生震怒、失望或是忌惮,可这份撕破所有规矩的恶意,却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灵魂深处恒久的空洞,一丝难以掩饰的、扭曲的快意悄悄在胸腔里滋生。

    但他还是收住笑容阴沉着脸,轻哼了一声后说道:“简直荒唐。一介从者,又怎能勘破人心与信仰的重量?

    侍奉神明、求索正道、谋求世人救赎,是我毕生坚守的信仰。你方才所言的悖逆与破碎,从来都不是什么共鸣,只是迷途罪人才会滋生的恶念,是理应被审判、被惩戒的罪孽。”

    百貌哈桑们不再言语,只是摇了摇头,握住匕首,面向着言峰绮礼,将重心缓缓下压.....

    ……

    远坂宅。

    远坂时臣正优雅的端着红茶站立在书房的沙发边。凝神阅览着使魔传回的柳洞寺周遭画面,推演着后续的战场。

    这时衣兜内突兀传来的魔导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神色未起半分波澜,只是从容抬手取出通讯宝石,语调依旧维持着贵族魔术师一贯的沉稳优雅。

    “绮礼,怎么了?”

    “吾师,就在刚才,Assassin正式叛离契约,私自对我发动了袭击。”言峰绮礼的声音带着些微喘,但依旧十分沉静、磁性。

    远坂时臣闻言稍作停顿,轻声一叹,简短的权衡后,他冷淡的回道:

    “我已知晓。

    有Rider的约束在,Assassin的作用便只剩下侦察与牵制,她的战力对我们后续战斗的帮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既然她已明确表露反意,那么留着她也只会滋生变数、扰乱战局。

    吾之爱徒绮礼,动用令咒,命令她自裁吧。”

    “是,老师。”

    通讯回路悄然截断,魔导宝石归于沉寂。

    此时的圣堂早已不复半分往日的肃穆圣洁,只剩满目惨烈狼藉。

    木质长椅尽数歪斜翻倒,碎石木屑散落满地,断裂的木架横亘通路。入口处的圣水台早已在纷乱的攻防碰撞中轰然倾塌,瓷质圣盆碎裂成数片,澄澈的圣水肆意泼洒流淌,漫过冰冷的石砖地面,浸湿满地碎屑与零星洒落的血迹,将这片象征圣洁赎罪的圣地,染成一片污浊混乱的模样。

    遍地狼藉之间,无数百貌哈桑的分身瘫倒各处,个个身负重创、肢体僵硬扭曲。他们残存的躯体只能在地上徒劳抽搐、微弱挣扎。

    教堂正中的走道边,言峰绮礼单手扼住了百貌哈桑本体的脖颈,将她死死抵在冰凉的石柱之上。

    他的黑色法衣多处撕裂破损,肩臂、小臂交错着细密锋利的刃划血痕,浅浅血珠顺着肌肤缓缓渗出,却分毫不见狼狈颓态。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气息平稳。

    他微仰着头,静静打量着手中濒临窒息却依旧挣扎着的暗杀者。

    百貌哈桑的面具早已不知落到了何处。露出了一张苍白至极、毫无血色的面容。清丽的轮廓单薄又脆弱,眉眼生得极淡,却凝着万千人格积压下来的疲惫与苍凉。

    言峰绮礼唇角的恶劣笑意彻底舒展,眼底所有压抑已久的扭曲与欢愉再也无从掩饰。

    他音色平静淡漠,却带着明显的玩味与愉悦情绪裁决道:

    “吾以令咒之名,裁定汝之终末。

    吾之从者,Assassin哟,在吾面前...

    自裁吧!”

    随着言峰绮礼右手的红光一闪,被扼在掌心的百貌哈桑本体浑身猛地一震,瞳孔剧烈颤动、骤缩成一点。

    方才还倔强挣扎的身躯骤然僵硬,眼眶积攒的一丝水光缓缓滚落,惨白的脸上彻底覆满了彻骨的绝望。

    与此同时,教堂四处瘫倒、勉强苟延残喘的无数哈桑分身,同时感知到了碾压一切的令咒强制力。

    原本还在地上抽搐、徒劳蠕动的近百道或高大,或矮小的身影,齐齐停止了挣扎。

    无数重叠、细碎、凄厉的哀鸣在圣堂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抗这道御主指令,刻入灵体本源的契约正在强行催动每一具分体的毁灭程序。

    遍布厅堂的哈桑分身纷纷机械抬手,不受自我意识控制,握紧了手中冰冷的短刃。

    下一秒,无数寒光同时亮起。

    此起彼伏的利刃入肉声接连炸开,细碎又凄厉,数十道猩红的血柱散落在漫流的圣水与木屑碎石之间,圣洁与血腥彻底糅合,破败的圣堂沦为埋葬暗杀者的坟场。

    一道又一道分身的身形在自残后寸寸虚化、消融、湮灭,化作点点稀薄的灵子,随风飘散。

    哀嚎渐歇,挣扎殆尽。

    最后只剩下被绮礼扣住脖颈的本体,孤零零立在原地。

    她望着满地消散的自己、望着自己注定落幕的结局,眼底彻底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言峰绮礼也在这时松开了手,任由百貌哈桑的秃然娇躯倒在地上。

    令咒的强制裁决无情地锁住了她最后的灵核。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冰冷的匕首,将匕首缓缓抵上自己的咽喉。

    利刃穿刺皮肉的轻响依旧清脆而残忍。

    滚烫的灵血如决堤般喷涌而出,瞬间染透了她身下漆黑的服饰,那抹刺目的猩红在晨光中晕染开来,宛如一朵在圣洁祭坛上骤然绽放的恶之花。

    几滴温热的血珠飞溅而起,精准地落在了言峰绮礼微微扬起的嘴角边。他没有擦拭,反而任由那滚烫的触感在唇畔蔓延。

    百貌哈桑看着眼前这个扭曲的男人,瞳孔中的最后一丝情绪褪尽,空洞、悲凉、不甘,尽数消散。

    纤细的身躯软垂下去,灵体开始化作蓝色的光粒与其他分身一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俯瞰着她全程覆灭的言峰绮礼,脸上所有神职者的端庄、肃穆、悲悯,在此刻彻底寸寸崩碎。

    他的心底没有半分神职者该有的愧疚、怜悯与忏悔。

    相反,那股极致的、酣畅淋漓的愉悦依旧牢牢盘踞在他的四肢百骸,顺着血脉蔓延至灵魂每一处空洞。他微微仰头,闭上双眼,胸膛微微起伏,贪婪地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真切的满足。

    世人奉他为虔诚牧师,父亲以他为傲,师长视他为良材,所有人都笃定他心怀正道、追随神明、一生清正。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不,应该说是,现在的他明白了。

    名为言峰绮礼的男人,不爱圣洁,不爱救赎,不爱世人称颂的正道。

    唯有破灭、挣扎、徒劳的反抗、倾尽一切却依旧覆灭的悲剧,唯有这场发生在圣坛之下、圣水之间的背叛与消亡,才能让他死寂荒芜的灵魂,产生片刻鲜活的悸动。

    他闭上双眼沉浸片刻,而后缓缓睁开,眸中癫狂的快意稍稍沉淀,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阴冷与餍足。

    脸上高扬的笑意慢慢敛去,却并未回归往日的端庄肃穆,只剩一种看透一切、淡漠又恶劣的清冷。

    圣杯战争的棋局仍在继续,他依旧是那个尊师重道、虔诚端正的言峰绮礼。

    无人知晓,就在这片破败的教堂之中,他彻底窥见了一丝自己的本心。

    光线通过破碎的彩色玻璃反射在言峰绮礼的身上。再次为他浮上了那抹光辉。

    他再次覆上了神职人员端庄肃穆的外壳。双手在胸前交叠,为方才殒灭的百貌哈桑诵起追思祷告。

    “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

    主不轻易发怒,且有丰盛的慈爱。

    若你考究罪孽,谁能站立得住?唯有你有赦免之恩,使人敬畏你。

    恶人当离弃自己的道路,不义的人当除掉自己的意念,归向耶和华,耶和华就必怜恤他;当归向我们的神,因为神必广行赦免。

    我是复活,我是生命;凡信我的,虽然死了,也要活着。

    义人的灵魂在天主手里,痛苦不能伤害他们。在愚人看来,他们算是死了,其实他们是处于安宁中。

    主必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痛苦也不再有。

    上主,求你赐给她永远的安息,并以永恒的光辉照耀她。”

    祷告毕,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圣堂。

    眼底,再也没有半分神性的微光。

    只有......

    虚空之上,一双始终微阖、静静见证了一切的金色双眸,也在此刻缓缓散去,归于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