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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鼠大仙

    就在三个年轻人被吓的半死的时候,窸窸窣窣的老鼠声又响起来了。

    “吱吱吱……”

    里洞的门全部敞开!

    那两扇由人骨和黑木拼成的厚门自己朝两边滑,像一条老蜈蚣慢慢翻开背甲。

    门开时没有声,只吹出来一股浓腥的阴风。

    满堂烛火齐齐一矮,又齐齐挺起来。

    那股腥气不散,在每个人鼻前绕了三圈,腐烂的气味……

    陆离坐直了,他看见那门后最深处的暗里,先亮起四盏红蜡烛。

    满堂的精怪都跟着一哆嗦。

    ——鼠大仙出来了。

    它先迈出一鼠脚,灰粉皮上生着硬毛,趾骨凸得尖,踩在地上,像铁钉轻轻一磕。

    接着是身子,它很矮,生得却怪,肩窄,臂长,整个人被一件血红的吉服整整齐齐地裹着。

    那吉服不像是人间的裁缝做的——前襟是几层干透的东西,陆离看不大清,也不必看清。

    他只觉那衣裳会看人,鼠大仙的脸瘦长,皮光油亮,嘴尖如喙,须子被胭脂膏子捻成两撇,朝上翘着。

    眼也小,黑得发透,里头有两个血点,像两粒落在灯油上的朱砂。

    它一出来,满堂都是后槽牙咯咯响。

    鼠大仙并不看谁,它走得很慢,尖着嗓子:“今儿是我鼠大仙的好日子,谢谢各位来吃酒。能来的,都是心里有咱的!”

    仅仅只是声音,就有七八个精怪当场就趴了下去。

    腿软了。

    鼠大仙走到堂中,却朝后伸出一只指甲极长的手。

    一个小童老鼠忙弓着腰进去,把一样东西牵了出来。

    新娘也来了,

    两个灰皮鼠怪,一左一右,架着她……

    说是新娘子,不如说是一具被红布勉强裹住的旧尸。

    她身子薄,薄得那件绞金红嫁衣像挂在衣桁上。

    头低垂,没人看得清脸。

    红盖头还没有掀。死气把她整个人都泡透了,走一步,地上滴一小片黑水。

    黄鼠狼精把头磕在地上,不敢看。

    刺猬精已把眼睛尽数闭了,连那断了头的野猪精,都像更僵了几分。

    鼠大仙笑着,由新娘子在自己身侧站定,又悠悠转过来,说:“拜堂之前,礼还是要收的。”

    它一挥手,两个灰童老鼠又抬来一张案,案上铺黄布,布上洒了朱砂。

    鼠大仙亲自收礼。

    第一席是山羊精,山羊精还没站起来,鼠大仙已经走到它面前。

    老鼠也不它看带了什么,只把鼻子凑近一嗅,然后伸出两根极长的指爪,慢慢探进山羊的皮毛之中。

    “呃!!咩!!鼠……大仙,饶——命啊!!”

    山羊咩了一声,惨叫不已。

    “呵呵,今天是咱大喜的日子,当然不会见‘死’啊……”

    老鼠爪再取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只小小的、还在跳的东西。

    那只东西像个小元宝,血糊糊的,四角肥圆。

    陆离看明白了。那是山羊精体内的“心”的一小片气。

    被它隔着皮肉取出来了,也是这精怪四十年吃草卧山攒下的本命!

    山羊精却像当真被摘了半颗心,嘴张了两下,连声都发不出了。

    一席一席地收下去,到了黄鼠狼精,它腿一软,自己先把头磕下去。

    鼠大仙不恼,还笑道:“你是懂事的。”

    它伸出两指,从黄鼠狼精心口一拈。

    “嗬……”

    黄鼠狼精整个人向上一挺,又落下来,有气进没气出。

    满堂都屏息,有被取了肝的,有被拿了胆的,还有被折去一截命火的。

    收得不见血,可每收一礼,那精怪就灰些。

    有几个小的,当场软在席上,连眼睛都不会转。

    礼是心,是胆,是数十年山居攒下来的生气。

    鼠大仙收着,像真在采办。

    它走到陆离这桌,就他自己一个。

    鼠大仙停在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把鼻子倾过来。

    它的头小,凑近了,那张尖脸上的每一根须子都像在陆离纸皮肤上爬。

    它嗅了嗅,忽然,它半边脸上的笑僵了僵,像被什么极烫的气冲了鼻。

    它“嗯”了一声,好似没想明白。

    这回嗅的更近了,牙都露出来了。

    “吓我一跳……”

    鼠大仙退后半寸,嘴上却还笑:“原来是个纸鬼。倒是精致。”

    那对小眼在陆离眼窝处转了转。接着道:“礼不在气,取你一只眼罢。”

    它伸出两指,不等陆离开口,已经探来。

    陆离本能的想冷哼一声动手的,却尴尬的发现……没有鬼神回应自己啊。

    只能任由这妖怪取走了这点睛的灰眼,反正是纸的。

    ‘那就先给了……死老鼠,等下你就知道麻烦了!’

    陆离闭了闭眼,又睁开,左眼处只余一个浅窝。

    “好看,好看!”

    鼠大仙把那只眼接在掌心,瞧瞧,又放近嘴边,稀罕不已。

    而后便越过陆离,又去后面收。

    那一眼并不白给,陆离让那灰眼离体时,留了一丝鬼印在眼珠深处。

    它跟鼠大仙,便能替陆离【看见】。

    如今那鼠大仙收了满案的“礼”,仍嫌不够。

    它偏头,对众鼠怪道:“把车那三个,摆到里头去。先把他们叫醒罢。就在这拜了堂,明儿一早,好端端地送他们去那弯道,再摔一跌。人死在那里,公家就只当是翻了车。回来,再取,吃食需得做得干净些。”

    “不要啊!”

    “妖怪!!”

    “我错了,妈妈,我想回家……我嫁人还不行吗……”

    三人开始发了狠地挣,像三头拴在案板上的牲口。

    鼠大仙嫌吵,只把手一抬。

    叫声便戛然而止。可他们抖得更凶了,满身都是惊出来的肉跳。

    这恐惧比血还好用。

    陆离看见,他们额心那团火,已经缩得只有蚕豆大。

    阳气越弱,灶越好下刀。陆离面无表情,心里却猛喊本尊——没应。

    再看那鼠大仙,已经领着众妖起了身。

    两个鼠怪并作一排,把案上收来的东西全抬起来。

    那团团的生气、心惊、命火,尽数盛在一只只黑釉的骨坛里,绕过大堂,向洞壁西侧一个矮龛行去。

    陆离那只被摘走的眼,也夹在其中,被鼠大仙握在手里。

    它走到矮龛前,把那只眼往龛中一放。

    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石头。

    这是——山的核心!

    岩面上还沾着旧年的苔痕,好似半张封死的脸。

    鼠大仙伏在地上,先拜了三拜,再以额触地,尖声道:“山君大安,小畜再拜。今日有血食、有活盏、有纸鬼的眼。

    我供你。你歇着,就好好地,旁的一概莫看。便是醒了,也只当没我。”

    那石头静了片刻,忽然动起来,不摇不摆,就像呼吸一样极轻地鼓动。

    而后便生出一层灰蒙蒙的雾,那些骨坛中的东西,便一件件自己滚到它跟前,被那石头翻出的底口一盖,全没了。

    碎了,也化了。

    那灰石又慢慢安静下去,像一块真的石头。

    纸人的眼在其中滚了滚,明悟了什么。

    ——原来这山,同那老鼠,早通了气!

    山是活的,只是心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陆离再抬眼,堂前已经拉开阵势。

    三个年轻人被鼠怪们架起来,按跪在正堂中央,雪亮的薄刀已摆到案上。

    新娘子被搀到鼠大仙身侧,一对红烛点起来,一只矮几,几上供着一碗半干的谷糠和一只滴血的老鼠头。

    鼠大仙转过身,亲自去揭那喜帕。

    它要拜堂,它要给这三个活人,各安排一场“路遇车祸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