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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2章 陆离的杂念

    “三尸虫……还好我斩了它们了啊。”

    陆离在纸牛背上睁开眼,心中感慨一句。

    此刻天已经大亮,先前那点从芍药梦中带出来的胭脂味,早被风吹散了。

    他先没动,只把一只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高空的一片天。

    天西省的天,是那种不给人情面的蓝。

    蓝得发白,又高又远,好似一口扣在荒漠上的粗瓷碗,但总有洗不净的边。

    陆离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风从西边来,打在脸上,又干又躁,像谁拿砂纸擦了一把。

    “还好,结束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也不知说给谁听,那个终于化成胭脂灰的姹女,也是他自己心里一角悬而未落的东西。

    ——自己还好没有变成那种模样,陆离想起自己的尸虫居然会变成那个【离谱】样子。

    饶是自己现在的半仙神魂,都忍不住害怕的打了个哆嗦。

    陆离他揉了揉脸,索性把束发松散的那几根一扯,让风把头发往脑后吹个痛快。

    这时才忽然想起,梦里那尊者,给自己背了一首《百草清心咒》。

    词句他记得很牢。一字未忘。

    他默了一遍,很神奇,尽管只是几句药家的旧口诀,比不得什么清心咒、静心诀,可那些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便像在喉咙里煮开一小壶极淡的茶,热过,又凉。

    却又凉得正好。

    “——身若浮舟,心勿随浪。”陆离低低念了一句。

    觉得这话给谁听都行,云裳君、萧满、花见我,监正……或者就是他自己。

    念完,他忽然想,若是自己没走到今日,还在风水一条街边讨生活,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和那个两个老头子闹嘴?

    被城管追着跑?

    还是……

    看来,哪条路都有哪条路的药方。

    陆离又在那阳光里坐了会儿,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了回去,重新把芍药事前后理了理。

    那三个尸虫仙,说到底,也不过是在一条走坏了的路上迷失的【人】。

    他甚至没看到什么杀伐之气。

    是因为他们不敢?还是那三尸虫的主人……原本就很善良?

    陆离纠结了一会之后,也无所谓了。

    他们此刻,应该也不会在芍药身边了。

    虽然太素不想见自己,但陆离觉得,她对那白兔的转世,应该还是会关注的。

    只有自己的天西省的路长,一眼望不到头。

    他抬头望了望前路。

    戈壁与黄沙接在一处,分不清天之极,地之远。

    国道像一条被谁丢在沙里的老线,断断续续,时被风埋,时又露出来。

    他拍了拍纸牛:“走吧。”

    纸牛懒懒地甩尾,迈步。

    它倒不挑路,砂土也罢,石砾也罢,纸蹄子一落,不陷不扬。

    陆离盘腿坐回去,闭着眼睛,心静了,一切就由它去吧。

    他顺手把袖里新得的那些“胭脂”气,同惑心鬼气又理了一遍。

    将来这小玩意或许能哄人,或许也能救人,世上的东西,本无好坏,只看拿在谁手里。

    他又蓦地想起那女人的临死歌。

    贪尸,嗔尸,痴尸。

    这世上,谁都有一二分。

    三尸主仙败就败在把三样都当了自己,画地成牢,还觉着香。

    陆离晃晃脑袋,把这些都放下。

    这趟天西,他走得比从前更慢了。

    不为别的,因前头还长,长路需慢走。

    纸牛知道了陆离心意,所以也不急了。

    它时而停下,闻一闻沙里半死的草根。

    时而偏头,看远处一只孤鹰在天上似画字。

    日头从东挪到西,把一人一牛的影子从短拉成长,再慢慢揉进暮色。

    天黑时,他来了食欲,寻了几块大石夹成的浅窝,生了一堆小小的火。

    从红线空间中,翻出以前的干粮和水来。

    陆离恍惚间,都忘了上一次吃食物是什么味道了,变的很遥远了啊……

    火不很旺,勉强能把水壶煨热。

    若有人远远看见,见这灰袍人与纸牛一道,怕也只当是这路上又一个奇怪的“主播”。

    毕竟,这路上像陆离这种特立独行,想去天西净化心灵的人,每年都有很多。

    天又暗了些,星星一颗颗落出来,陆离躺在沙上,一手枕后,看了很久。

    第二日,又走。

    到午后,他见路的南边有片宽大的草滩。

    草不青,是黄绿黄绿的,长到人小腿高。

    有一条浅水弯进去,映着云。

    再远,是一个慢慢移动的灰白团。

    陆离眯眼看了一眼,才认出,那是羊。

    羊群大,人也多。

    牧人骑马,马都是小个子,塌耳朵,跑起来却快。

    男人们裹着厚围巾,女人们骑在马上,也高声喊。

    孩子们追着几头不听话的小羊,在草滩上乱跑,像几粒滚开的顽石。

    陆离忽然也想去看看,他也没多想,只拍牛朝那边去。

    “汪汪汪!!”

    走到半里,便有两条大狗迎出来,黑背,身长,叫得惊天动地。

    牛停了,陆离也没动。

    那狗叫归叫,不敢靠近,只围着一人一纸牛转。

    过了会儿,过来个戴帽子的老者,先喝住狗。

    狗就坐下了,老者见陆离年轻,又骑着头大白牛,便惊奇的说:“远路来的?”

    陆离点头:“西边去。”

    老者说:“那走岔了。去西,要走那面。”

    他指了指北面,陆离道:“我时间多,不急。”

    老者更乐:“不急好,不急的人有奶茶喝。”

    他说了句当地方言,朝后一挥手。

    有个姑娘便从人群里跑出来,拉着牛缰绳往那边带。

    陆离没拒绝,一群牧人,一锅滚水,一片黄绿相间的草,他像一粒被风吹离了道的沙,没来由地,又落回了人间。

    直至后半夜,陆离都和那些不知道名姓的牧人坐在火边。

    有人弹琴,有人唱歌。

    他听不懂这些方言,只觉那些人笑的时候,整个草滩都跟着笑。

    陆离想,天西真大。

    大得一个人要走很久,大得连他这样半仙,也能像根草,被风带上一阵,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