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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没了神志的睚眦

    “……能听到我说话吗?”

    “吼!!”

    但回应陆离的,是一阵震天的咆哮声!

    他站在那巨物掀起的腥风里,道袍朝后翻得笔直。

    飞沙打在他身上,像一场没有刃的刀雨,他不躲,也不迎,只把灰眼睁开了些。

    那双眼睛在夜里几乎没光,却足以把面前这庞然大物看得分明。

    它大约有四五层楼高,狼首低俯,龙身盘踞。

    四足陷在滩中,每一处落足都踏碎一片黑石。

    断臂的伤口已经全被煞气补满了,像从血里凝出一条新的前肢,五指如钩,指节有鳞。

    它通身是煞,厚得发黏。

    若不是陆离认得这气味,此刻怕是连呼吸都像在吞刀。

    这东西没有神志,那一双赤瞳只是煞气烧出来的两个洞。

    它貌似在看自己,只是,那是看见一个能打的、新鲜的东西,准备拖进战场。

    陆离抬了抬下巴,先开口了。声音也不大,像同一头拴了很久的兽打招呼:“龙二子。”

    那东西没有应。它把狼首垂得低些,颈后逆鳞层层炸起。

    “伤得这样重,还留一条胳膊在这里看坟。”陆离又说。

    “咚!”

    龙子不应,只有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鸣,如冲锋的战鼓响!

    陆离还想再说,一阵风吹来,煞气贴着地面先到了。

    那是一道冲天的刀芒!

    那煞所过之处,石块成粉,枯草成灰!

    陆离抬起拂尘剑一挡,鬼发齐出,又被煞气根根斩断!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这一下就有千军之力。

    好重的煞气……陆离脸色未变,心中已经将那位龙二子的位份又往上抬了抬。

    龙长子囚牛,有长子的从容和温和,不见一点戾气;

    龙三子嘲风,带有天生仙人的高傲与漠视;

    但这龙二字睚眦,是另一种,它只渴望“战斗!”

    冲天的战鼓擂!

    “一个没有神志的煞鬼啊……算不上龙子了。”陆离冷笑一声。

    道袖一抖,万千鬼气如墨,直奔那龙物下盘!

    鬼发先出,从地面如黑潮铺过去。

    同时,锁链破空,三道灰光从侧翼绞去。

    他要在第一合就试出这尊煞相能接多少。睚眦仰首,一口浊气喷出。

    那气不朝天上走,反在半空一折,凝成数十杆断头枪,朝四面八方激射。

    枪至半途,化为骑着无头马的半形鬼卒,踏着煞云一齐冲锋。

    陆离的鬼发才缠上龙足,便被那队鬼卒冲散。

    锁链亦被半途劈开。

    余势未消,五六骑贴着地面朝他撞来。

    陆离脚下一跺,身形疾退。

    那几骑撞在他方才所立之处,炸开半边黑坑。

    他足尖在坑沿一点,折身又上。

    拂尘剑出一线,鬼发如练!

    那剑斩在一骑腰间,却只斩下一股煞,那骑重又聚成,反手一斧扫来。

    陆离横剑一挡,身子退了三丈。

    抬头时,睚眦已经伏低了两分,右爪高高扬起。

    它要砸下,爪还未落,风先到,压得整片滩都往下沉!

    陆离见机极快,心念一动,桃红夭的一片花瓣从他袖中飞出,轻飘飘地,像全无分量。

    可那片花瓣落在龙爪前方时,睚眦的动作竟慢了半拍。

    就半拍。陆离已从爪下翻过。

    “哧啦——”

    但龙尾及时一扫,正抽在他左肩上。

    陆离身子横飞出去,撞塌了一座鼓台,化成无数纸屑。

    而后,这纸屑中,又走出一个陆离。

    黑石崩落,粉尘滚滚。

    纸人陆离看这龙煞,它爪下已经聚起更多煞气,连滩中那些刚被陆离安进土里的尸骨都似乎被它唤醒了。

    那些旧骨浮起,化作煞甲,一层层披上龙身。

    又有残刀、破甲、断旗,从土中飞起,列在它身侧,如待战的旧部。

    陆离突然明白了,这滩,就是个磨盘。

    谁死在这里,都是它养煞的粮。

    它未生,也还“活”在这片死地里。

    这仗,不好打。

    打它,就是和这几百年、几千年的败军活尸一起打。

    他刚要动,忽觉黑伞一烫。

    是匹夫的煞气,好似被召唤一般,想出来和这睚眦一较高下。

    陆离猛地按住,怎么可能有东西能比得过睚眦的煞气啊……

    这玩意,陆离都觉得祂就是煞气本身!

    但匹夫似乎极其不甘,老马在他心底刨地。

    但在陆离的念头下,还是安静了下去。

    随后,白素衣已先至。

    素白鬼气从半空罩下,纸屑如鹅毛,纷纷贴在那些被煞气拽起的旧甲上。

    纸刚挨着,便被一道道煞火烧穿。

    白素衣不言语,只把纸海再开一层。

    穿过一层,那些煞火越烧越旺,却也被这无穷纸气挡在半空!

    陆离换了口气,从石堆里走出来。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似要陷进地里,握剑的手青筋浮起。灰眼中,锁链开始狂转。

    他得换办法,同这煞相斗,只能找它的“结”。

    煞气和鬼气,也算相互克制了。

    鬼气中就能吞掉煞气,煞气重就能斩掉鬼气。

    那龙子断臂的断口,应该是祂最痛的地方。

    可是太难了,睚眦的攻势一波密过一波。

    它的利爪、尾、齿、煞火、兵卒齐上!

    陆离借着白素衣掩护,几进几出。

    身上不伤,可鬼气是实打实地往下掉。

    它却越战越盛,这整片滩的黑云都在往它身上灌。

    陆离偶一抬头,只见天被煞气染成一幅黑红相间的战图。

    几道雷在其中滚,不敢落。

    像连天也在等这场仗,谁赢,云就朝谁散。

    纸人陆离不敢再分神,睚眦已到近前。

    那龙身一腾,如山压来。

    陆离清喝一声,周身三道纸墙骤起!

    墙碎,陆离借力后飘。

    这一飘,正撞进滩北那片古战场上。

    马蹄声从后头紧随。

    陆离未回头,反手一剑。

    鬼发汹涌而出,搅碎面前的煞气!

    这一剑,斩断的不只是骑影,还有“兵阵”。

    可那阵又合。如此反复,这纸人陆离已经被逼到滩北的浅沟。

    那里骨更多,煞更厚。

    陆离暗叫一声不好,这煞相竟懂得收拢旧部,逼他进死地。

    无智,却有战场本能。

    好一个龙二子。

    “呼……”陆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左手,在心心一点,萧满的鬼气刹那大放!

    从补丁起,一圈圈阴气符箓朝外荡开,如湖心投石。

    可符未成,煞气龙子已至!

    “吼!”

    只一爪,符阵纷碎。

    陆离不退,反而向那爪下冲去。

    他贴着龙臂直上,鬼发与狂风在龙鳞上划出一串火星。

    那龙臂翻转,好似城翻一般。

    陆离被甩开,半空中又遭龙尾追扫。

    他不再躲了。他将剑往前一递,剑尖正点在龙尾鳞处。

    那鳞上的煞气一滞,陆离借这一滞,自己落到龙脊。

    那龙脊如铁,他站定,一手握剑,直插而下!

    剑没入半尺。

    龙怒吼,天地同震。

    整片滩子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

    陆离被震飞出去,断线纸鸢一样直坠滩心。

    “轰!”

    他落地时,砸出一个大坑。

    满天煞火与纸灰同落,陆离从坑底坐起,浑身发麻。

    那边,睚眦也停了一下,它后脊上插着那半把拂尘剑,鬼发正一寸寸被煞火噬去。

    谁也没赢。

    它没死,这分身陆离也没败。

    狂风再起时,两方都似从尸堆里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