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楚祀(第1/2页)
暮春时节,洛阳城外古道芳菲正盛。
长亭两侧杨柳垂丝,漫天飞絮如雪,随风漫卷,覆尽十里驿路。
临行饯别,百官列队长亭,衣袂整肃,躬身相送。
“郭兕,朕封你为镇南将军,即刻南下南越整兵,”刘姁翻身上马,“待我游遍南国,你我一同去取广南膏腴之地。”
春风拂过檐角旌旗,猎猎轻响,满目皆是洛城晚春的温煦盛景。
郭兕静立长亭,拱首应是。
“安平君,”刘姁朝郭兕身旁的洛阳郡守贺平拱了拱手,笑道,
“贺兰我就带走了,安平君可别给天家上书骂我。”
贺平看向挤在严几道几人身后的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臣只盼她不会给陛下添乱。”
“那不会,”刘姁摆了摆手,“她做的一手好吃食,我正缺呢。”
话罢,刘姁戴好斗笠,出洛往东南而去。
身后,吕采薇、严几道、白绥、单秋荣还有一个新添进来的贺兰,紧紧追随。
自洛阳先入颍川,韩氏潜藏匠户私势,问罪。
再至南阳,核谢氏田分安民之政,查水渠修缮、贫民耕地,绝豪户返夺土地、欺压乡野之弊;
继而转道汝南,收服袁氏,定与皇室联姻。
几人一路过沛郡、梁地,纠吏治、平私弊、察隐乱,步步夯实这大汉的江山根基。
时序流转,暑气尽消,初秋风凉,一行人终入楚地。
楚地水土迥异中原。
江泽密布,雾瘴缠绵,山川温软却藏幽寂,民风诡古、巫俗盛行,与中原礼乐端正、章法森严的风气,全然两番天地。
舟车辗转至江陵,日至西斜,暮色将垂。
市井临江而建,巷陌低矮错落,竹木小楼依水排布,遍地是南国烟火。
刘姁几人寻了江畔一处临水地摊,布衣简从,落座食饭。
摊前炊烟袅袅,荆楚风物入眼,商贩叫卖、江人笑语嘈杂成片,人间烟火温热喧嚣,堪堪冲淡了一路车马风尘。
严几道素来心性跳脱,一路看山看水毫无倦意,捧着一碗楚地羹汤,东张西望,眼底尽是新鲜,
“我五十辞官,定来楚地终老!”
吕采薇沉静默然,看似闲散用食,目光却扫过街巷人流,分毫不松戒备,闻听此言,她扯了扯嘴角,
“你若能五十辞官,我将家财尽予你。”
严几道放下饭碗瞪她,转头看向刘姁,“老大,我想要吕司寇的家财~”
刘姁耸了耸肩,“想吧,尽情想,放心想,想怎么想你就怎么想……”
严几道:“……”
草草食罢,结清饭资,几人翻身上马,扬鞭启程,可堪堪策马至江岸道口,一缕轻薄江雾随风漫来,悄然笼罩清江水面。
众人目光无意一瞥,齐齐顿住。
浩渺清江对岸,浅滩青石之上,雾色浮沉之间,立着一道孤影。
人影纤细清拔,衣袂玄白交织,暗绣楚地古巫云纹,宽袖曳地,长带垂风,静静独立于茫茫江雾之中。
无从辨雌雄,无从知年岁,身姿飘渺出尘,不沾半分市井烟火,似雾中生、水中养的幽灵精魄。
无人伴奏,无人观礼,无人祝祷。
唯有秋风、江浪、漫雾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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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徐徐抬臂,翩然起舞。
舞姿无中原礼乐的规整节拍,无宫廷雅舞的端庄制式,随性随雾,俯仰由心。
广袖翻飞时如云梦流云舒卷,漫过一江秋雾;腰身旋折时似江波回环流转,轻若无骨,似要乘风羽化,融进远山烟水之间。
那舞姿极美、极柔,极致清逸,却又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诡谲清冷。
不似娱人伎舞,更似上古楚巫独有的祀灵之仪——临江问神,踏雾通灵,以一身舞姿,接通泽地鬼神、山川精魂。
贺兰看得怔住,勒马驻足,小声惊叹,
“这是什么舞?中原从来未见这般姿态。”
白绥的声音轻轻响起,“此非世俗舞乐,是楚泽古巫遗风,出自郧泽之民。”
她的目光沉落在那道雾中身影上,细细解说:
“古有郧国,立泽水之间,后为楚所灭,国破族散。遗民不愿入世随俗、归顺编户,便尽数隐入云梦江泽深处,世称郧泽之民。”
“啊?”贺兰转头看向白绥,“那如今他们归汉了吗?”
白绥轻轻摇头,“他们的部族极小,散落水泽芦荡,无城无郭、无君无侯,世代临水而居、依雾而生。中原重礼,楚地重巫,郧泽一脉,只奉巫俗。他们不看庙堂礼乐,不敬王朝正统,只祀江雾、泽灵、山川鬼神。”
单秋荣看向侃侃而谈的白绥,决定以后要多读点书……
严几道驱马至前排,大饮一口清酒,朗声道:
“中原之舞,在于序、在于礼、在于娱人教化。”
“楚地之舞,在于灵、在于祭、在于通神驱瘴。”
白绥点了点头,声线缓缓,
“此地俗信巫鬼、重淫祀,逢秋雾初生、江潮起落,部族巫者便会独临江岸,雾起而舞、雾散而止。不为世人观赏,只为祷泽地安宁、驱秋雾瘴气、慰江水亡魂。郧泽古俗——巫即为舞,舞即为祀。”
贺兰听得心头微动,望着那飘渺孤影:
“原来不是舞姬,是部族巫者?”
“舞本就源于祭祀,”白绥笑道,“郧泽部族人丁稀薄、隐匿水泽,从不介入世俗纷争,百年来安分守己,故虽不归汉却实为汉民。”
几人静静立在江岸秋风之中,默然观望那一场雾中独舞。
刘姁望着江上翻涌的白雾,语气松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
“除了郧泽一族,这里的人至今仍念着义帝熊心呢。”
“啊?!”单秋荣和贺兰同时出声,刘姁这话,触碰到了她们两个辽阔的知识盲区。
刘姁取下斗笠,笑道:
“当初项氏起事,把一个牧羊的楚王孙找出来立作怀王,靠着这块招牌拢住楚地人心。那时候项羽、高祖,都算是他座下之臣。秦亡,项羽不愿守‘先入关中者王之’之约,假意尊怀王为义帝,实则乘机夺权,将人撵来南楚,半路上又派人杀了。”
斗笠在她手中转圈,雾气将散,河对岸的人露出真容,似鬼似魅,刘姁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话却未断,
“彭城那一片是西楚,项家的老巢。咱们脚下的江陵、云梦这片水泽,属南楚,当年义帝流放赴死,走的就是这条江水,隐在这里的部族,大都敬奉楚先王,在他们心中,义帝便是最后一支正统楚脉。义帝驾崩,自此不奉君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