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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 王夫人的不争与争

    安国公府,正院暖阁。

    回到府中时,天已大亮。

    王芷馨依着惯例"卧病"歇下,屏退左右,只留了谢云一个。

    "夫人,郡主还有件事,让属下回禀您。"谢云垂手立着,斟酌着词句,"郡主说……她可以给谢家暗卫营所有的人,拔毒,解蛊。今日便让属下去遴选可信任点人选。"

    王芷馨靠在被引枕上的身子,倏地坐直了。

    "你说什么?"

    "暗卫营上下,上百号人都有和属下身上一样的蛊毒——郡主说,她都能解。"谢云一字一句道,"解了蛊,还了解毒,往后他们的命,就是他们自己的了。"

    暖阁里静了好一会儿。

    王芷馨怔怔地坐着,忽然低声问:"谢云,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位郡主……为何要为我那个儿子,做到这个地步?"

    谢云张了张嘴。

    ——那还能是为什么?还不是看上你儿子了?

    这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三滚,到底咽了回去。

    不行这话不能乱说。

    万一人家郡主只是纯粹的侠义心肠,并没有那层意思呢?

    他这一个嘴快,给了夫人不该给的指望,将来怎么收场?

    "属下想着,"他干咳一声,拣了稳妥的话说,"郡主这是釜底抽薪。谢云澜也好,谢家老宅那些人也好,之所以能拿捏暗卫营,靠的就是这每月一发的毒蛊。郡主把这根绳子剪了——谢云澜手里,从此就没刀了。"

    王芷馨怔了怔,忽然失笑。

    笑得眼圈都红了。

    她和谢云这些日子殚精竭虑,翻来覆去地谋,谋证据,谋人手,谋时机。

    结果呢?

    人家小姑娘灵机一动,直接从根子上把局给改了。

    也是。

    用毒用蛊捆住的人,捆得住手脚,捆得住心吗?

    都是刀口舔血里滚出来的汉子,谁骨子里愿意做一辈子的活死人?

    只要有人递过来一束光——哪怕只是"你的命以后是你自己的"这么一句话——那些人,会用命去抓的。

    "我竟是白吃了十几年的苦药,"王芷馨轻轻摇头,"还不如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想得通透。"

    她抬起眼,看向谢云,目光忽然一凝。

    "谢云。"

    "属下在。"

    "你如今对这位郡主推崇备至,言听计从……"她缓缓道,"你身上的蛊,已经解了吧?"

    谢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讪一笑:"……都逃不过夫人的眼睛。"

    王芷馨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连蛊毒都能解,还有能看明白并解除掉自己身上连太医都看不到的毒。

    这已经不是"医术"两个字能装下的事了。

    这位郡主怕是有点神仙手段。

    "这谢家,"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也是该换换样子了。"

    谢云心头一震,抬眼看她。

    王芷馨靠回引枕上,闭了闭眼。

    这么多年,她不是不会争,是不必争。

    她儿子的世子之位是嫡是长,名正言顺。

    她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宗妇,背后是琅琊王氏。

    谢临城再怎么宠爱那个姓顾的,宠到把掌家的权柄分了出去——那又如何?

    妾终究是妾,上不得台面。

    她只要稳稳当当坐住安国公夫人的位子,守住自己那一半的家财和体面,姓顾的这辈子就翻不出天去。

    所以她一直都在忍,不想和谢临城撕破脸皮。

    她想着的是留着谢家和王家表面上的体面,将来自己的孩子能顺利继承安国公府。

    可现在——

    她一想到,她疼了十七年的那个"儿子",是顾氏那个贱人的种。

    一想到她亲手给那个贱人的儿子裁衣、延师、操心前程,把他捧在心尖上疼了十七年。

    一想到她自己的亲骨肉被包着襁褓扔进深山,而贱人的孩子睡在她的臂弯里,喝着她让人精心准备的各种金贵食物——

    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头。

    王芷馨死死攥着被角,指尖掐得青白,才把那声呕意压了回去。

    撕了那个贱人。

    她恨不得现在就撕了那个贱人。

    可是——光撕一个顾氏,有什么用?

    王芷馨毕竟是王氏的嫡女。

    那股子恶心劲过去,那双肿过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来,冷成了两口深井。

    孩子能换掉,这手笔,就真的只是顾氏一个妾室做得成的吗?

    她的思绪,一点一点沉回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破庙。

    "谢云。"她睁开眼,"当年我生产的时候,产房内外,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谢家的护卫和暗卫。是这样吧?"

    "是。"谢云答道,"逃亡途中,护卫不敢有半分松懈。"

    "那你告诉我——"王芷馨一字一字地问,"在那样重重的守卫之下,一个妾室的侍女,是怎么避开侍卫的眼、暗卫的眼,把一个包在襁褓里面的婴儿,从我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抱出去,扔进山里的?"

    谢云的呼吸,骤然一滞。

    "查。"王芷馨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当年负责守卫的那些人——产房外的,院子外的,暗哨明哨,一个一个,给我查出来。哪些还活着,如今在哪儿当差;哪些‘离奇‘死了,又是哪一年死的、怎么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谢云轰然应下,眼睛亮得吓人。

    二十年了。

    当年夫人生产,他正带着一路人马尾随引开追兵,府里的布防不归他管,他也一直以为是自己鞭长莫及——可如今被夫人这么一戳,他才猛然警觉,自己竟是漏了这里的线索。

    是啊

    夫人生产那一夜,除了他带去引开追兵的那一拨,谢家明明还留着足够的人手。

    护卫、暗卫、包括随行的府兵,层层设防。

    而且——

    "夫人。"谢云的声音都发紧了,"属下突然想起一桩事。当年……夫人生产那一夜,顾姨娘,是紧跟着您一起发动的。"

    "两个人,前后脚,在同一个院子里,一起生产。"

    王芷馨的目光,一寸寸地冷下去,冷到了底。

    好。

    好一个前后脚。

    "那就一起查。"她说,"查她那胎是怎么‘发动‘的,接生的是谁,她的院子里那夜又是谁在守。"

    "我倒要看看——这出偷天换日的大戏,台底下,到底站着几个搭手的。"

    "夫人。"谢云的声音都发紧了,"属下突然想起一桩事。当年……顾姨娘有孕,是在您之后诊出来的。"

    王芷馨的目光倏地一凝:"之后?"

    "晚了一个多月。"谢云绞尽脑汁地回想着,"那时候路上缺医少药,月份是看府里随行大夫的脉案估算的。按脉案推,她的产期,本该比您晚上四十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