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走了,”元良看着他吃梅子,慢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压得很深的沉重,“万大人那边收到消息了吧。”
万以贞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将嘴里的梅子咽了下去。
“收到了。”他抬起眼,神色肃然,“他走得很干净,临走前那番做戏也滴水不漏,刘白深信不疑,游刃也没有起疑。”
元良垂下眼睫。
从小她就知道,林老是云嬷嬷的旧相识。
他为了护住她,为了让万相林这招“李代桃僵”的棋局完美无缺,林老主动请缨去定村做了刘白的“爷爷”。
他的身世从刘白刚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编了,户籍、族谱、旁证,一条一条地落实,落实了十几年,经得起任何人查。
甚至,为了让那出“前朝太监带着皇孙出逃”的戏码无懈可击,林老生生断了自己的根,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残缺的太监。
因为若是一个普通的老头,不够叫人信服。但若是一个曾经在宫里当过差、后来被放出来的老内侍,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这个故事就能立住。
如今他死了,用自己的命,彻底点燃了这出蛰伏十八年的大戏的引子。
纪阙千里迢迢混进定村,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前朝遗腹子,以为这是一张能翻盘的牌,却不知道那张牌从一开始就是万相林放出去的。
放出去钓人的。
“林老的恩情,我记着。”元良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千钧。
万以贞看着她,知道她心里难受,便将话题引回了眼下的局势:“如今游刃已经将刘白带回了京城,安置在暗处。刘白这个幌子立在这儿,纪家的两兄弟和游刃的目光,就全都死死地咬了上去。”
元良点点头:“纪永祚没死的消息,如今也瞒不住了,他已经回了东宫。纪阙在定村没能下手,眼下必定咬牙切齿,在朝堂上盯着东宫的动静。至于游刃……”
元良的脑海里浮现出游刃那张冷硬深沉的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游刃把我放在这石榴院里,说是保护但更像圈养。”
万以贞听到游刃的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看着元良,声音发紧:“殿下,游刃多疑近妖,纪阙和纪永祚也皆是豺狼之辈。您孤身一人周旋在他们三人中间,实在太险了。”
元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反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三个人,就像是三头恶狼,若是离得远了,他们只会一致对外。如今我在这石榴院里,反倒成了他们互相牵制的绳索。只要这水足够浑,万大人在朝堂上的动作,就越稳当。”
她看着万以贞,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韧。
万以贞看着她这副冷静谋划的模样,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
他知道她是对的,也知道这可能是他们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机会。
可是一想到她要在游刃那只恶犬的眼皮子底下虚与委蛇,甚至还要应付纪家兄弟的纠缠,他就嫉妒得发狂,也心疼得发狂。
“殿下,”万以贞忽然认真地开口,把那副轻巧的壳子又收了一层,声音沉下来,带着幼时就有的、那种不服输的郑重,“我来了,往后的事,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元良看着万以贞眼底那股几乎要将自己燃烧殆尽的执拗与压抑的狂热,眼睛里并没有泛起任何属于小儿女的情爱波澜。
在她的世界里,那些风花雪月的悸动,早在十八年前逃出那座被鲜血染红的皇宫时,就已经连同她原本的身份一起,被彻底碾碎掩埋了。
如今支撑她活下去站在这里的,只有刻进骨血里的家国仇恨,和那盘还未结束的棋局。
元良神色未变,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语气平缓,直接切入了正题:“阿臻,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现在还不是我们论这些的时候。”
万以贞的指尖微微一空,心头不可遏制地往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