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时,石榴院里依然静得落针可闻。
屋内的红烛早已经燃成了一滩干涸的蜡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味道,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药的苦涩气味。
游刃已经穿戴整齐。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床前看着帐幔深处的人。
云娘还在睡。她整个人蜷缩在厚重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发。
游刃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露在被角外的一截手腕上。
那原本如同白瓷般干净的皮肤上,此刻赫然印着几道刺目的红痕,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游刃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缓缓垂下眼帘,那双常年用来算计朝堂人命的手,此刻在宽大的袖管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这样的人,习惯了将一切掌控在股掌之中。可当他看到她身上那些因他而起的伤痕,看到她哪怕在睡梦中依然紧紧蹙起的眉头时,一种夹杂着挫败和闷痛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微微俯下身,动作极其生硬却又极其小心地将那截印着指痕的手腕塞回了被子里,然后严丝合缝地掖好被角。
这轻微的动作惊动了云娘。
她卷翘的睫毛颤了颤,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随着身体的微动,昨夜那种仿佛被拆骨重组的酸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游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云娘有些痛苦的神情,下颌骨紧紧地绷起了一个冷硬的弧度。
“醒了。”游刃直起身,声音依然是那种惯常的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时辰还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云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控诉,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其自然的隐忍。
这种平静,让游刃心口那股无名火和悔意交织得更加难受。
他转过身,背对着床榻,冷冷地向门外吩咐道:“春芽。”
一直候在廊下的春芽立刻推门进来,低着头不敢乱看:“大人有何吩咐?”
“去书房左侧的第二个抽屉里,把那瓶西域进贡的白玉膏拿来。”
游刃的语速并不快,每一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让厨房把一直温着的燕窝端上来。今日将院子里的风口都挡上,不许漏风。”
春芽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游刃交代完,再次转过头看向云娘。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院里有绣娘,你若是想要什么东西让她们做便是,别自己用坏了眼睛。”
云娘从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句:“那料子是极好的细棉,放着不缝好,岂不是糟蹋了东西。”
她没有顺着游刃的话去撒交,也没有借机抱怨昨晚的粗暴,她的关注点依然对物件的珍惜和实在。
游刃看着她这副不解风情却又无比真实的模样,心头那种闷痛突然化作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终究是没再说出什么重话,只是留下一句“你好好歇着”,便大步走出了正房。
……
直到院门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彻底远去,云娘才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白玉膏的药效极好,抹在手腕和锁骨上,带来一阵清凉的镇痛。
她一边系着高高的领口,掩盖住所有的痕迹,一边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今日的安排。
下午未时,日头最暖和的时候。
云娘走到廊下,对着正在给鸟笼添食的春芽说道:“春芽,我这几日总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之前在南市那家药铺抓的决明子喝完了,你陪我去一趟,顺便再去扯几尺耐磨的粗布回来。”
春芽是个没什么心机的直肠子,一听能出门,立刻高兴地应下了:“好嘞!奴婢这就去跟门房说!”
石榴院的马车虽然外观不起眼,但内里极其宽敞舒适,车壁甚至夹着防震的软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