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陆珥,忽地产生一阵没来由的震恐。
他不是个摆件。
他是个人。
寂静无声的病房中,那个半面绷带的男人垂着头,半截残腿从单薄的被单下面露了出来。
他的手就按在腿边断口,手指移动,像在寻找已经被截去的那部分。
膝盖下空无一物,那修长的、骨白的手指,突然狠狠抠进节支的断面。
伤口裂开,绷带渗血。
陆珥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勉强发出疑问:“你怎、怎么起来了?快躺好……”
男人却忽然抬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她:“……在哪里?”
“什么?”陆珥不明白。
“我的腿在哪里?”殷非异的声音沙哑而森然,令人不寒而栗,“为什么,它还在疼?”
明明疼痛无处依存。
他没有那部分躯体。
“……”
她后退一步,移开目光。
陆珥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殷非异短促地发出气声。
那是个笑。
在陆珥眼里,极其反常,极度诡异。
第二章2刻骨:血痕在她脸上拖出一道凄厉的红,又被如雨般纵横的泪痕模糊。
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陆珥神经质地抠着手指上的肉刺,两条腿肌肉紧绷,无意识地颤抖。
本能上她想转头逃跑,越远越好。
可理智将她钉在这里,寸步难行。
殷非异在看着她。
说什么好?劝他想开?鼓励安慰?
可她是肇事者。
换位思考,如果躺在那里的是她,失去了腿的是她……
她会把柜子上那个花瓶砸到肇事者的头上,还有杯子、水果、旁边的输液架,所有东西摔到粉碎变形。
她会大怒,大骂,毁掉她能看到一切。
殷非异为什么这么冷静呢?
她喘不过气来,猛地移开了跟他对视的目光,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道:“我帮你请精神科医生过来……”
离开这个房间,离开他。
哪怕一秒钟也好。
但殷非异平静的声音,又把她钉在了门口:
“你是说,我疯了?”
他晃了一下,好像差一点就要摔下病床。
陆珥手指一颤,按在门框上,不敢再动。
“我很清醒。”他接力一扶,重新坐直。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陆珥。”
这句话一瞬间将她的退路盯死。
她猛地往后一退,撞在门板上,“砰”地一声。
殷非异是在告诉她:她跑不了。
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事故信息,知道她是……凶手。
她血色尽失,脸色惨白如纸。
殷非异忽然想:
若他是死人,那眼前的这个女人,便该是他的陪葬品。
一具纸人。
千年万年,朽烂在他的尸身旁。
“来。”他说。
他叫她过去。
陆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打她吗?
受害者的报复,她应当承受。抽她耳光,打她的头,把水泼在她脸上,向她吐口水……
她在那无数个不眠夜里,早预想了几百遍。
她早就做好准备了。
陆珥提起了沉重的脚,浑身冰凉。第一步很难,但第二步容易多了。
她满心茫然,机械地越走越快,几乎是扑到了殷非异的病床旁。
快,开始吧。
她诡异地感到期待。
让她付出早该付出的代价。
殷非异又道:“弯腰。”
是,这也是应当的,方便他抬手碰到。
陆珥嘴唇紧闭,以免求饶。
她不配退缩,也不能畏惧。
她该面对,该承担。这是她的罪业恶果。
她蹲下身,靠在床边。
她将自己送到殷非异手下,近在咫尺,仰起头,看他的脸。
殷非异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依旧精美,没有半点表情。
她本来很熟悉。
在他苏醒前,陆珥常一动不动,凝视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