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不敢评判。”陈景明说。
校长轻笑了一声，
“不敢评判？你是不敢评判，还是不愿意评判？”
陈景明又不说话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景明，我打算对红党采取一些措施。”
校长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工人纠察队的武装，必须缴械，工会要整顿，红党在上海的组织要清理！这些事情需要有人来做。”
校长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下一刻，校长便道，
“你在上海，你的人在上海，十一师是革命军的精锐，最能打的部队。这些事情，你来负责最好不过。”
“校长，”
陈景明平静的回答，
“十一师的职责是维护上海治安、保障北伐军后方安全。”
校长的眼睛微眯，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陈景明能明显感觉到，校长现在很不高兴。
老不高兴了。
只不过陈景明不鸟这些，他喜欢顺心意，向来不乐意干不乐意的事情。
校长盯着陈景明看了许久。
陈景明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但他依旧不予理会。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许久。
“行了。”校长的语气才缓和了一些，
“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陈景明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洋房的时候，陈景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清新，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和远处田野里油菜花的香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胡连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替他拉开了车门。
“回司令部。”
汽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枫林桥。
陈景明坐在后排，闭着眼睛。
……
另一头，校长也在闭目凝神。
他不大满意陈景明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但校长也知道，他不能把陈景明怎么样，正如他不能把何英钦如何一样。
十一师是他手下最能打的部队，两万人马，装备精良，从广东一路打到上海，硬仗恶仗没输过。
这样一支部队，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指挥官。
只有陈景明能行。
更何况，陈景明的父亲陈怀远是浙江商会的会长，在江浙财阀中有很大的影响力。
这次商界的捐款，就是虞洽轻和陈怀远牵线的。
动了陈景明，就等于动了陈怀远，等于动了江浙财阀。
校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法租界的街道很安静，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卫士在门口站岗，枪上的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要做的事，还是要做。
陈景明不肯动手，他就找别人动手。
周凤岐的人，青帮的人都可以用。
校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蔡先生他们来见我。”
当天晚上，校长在枫林桥的洋房里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
参加的人不多，都是国民党右派的元老。
蔡、吴、张、李、古等。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几个人从洋房里出来，夜风吹过法租界的街道，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们各自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四月七日，校长派人给工人纠察队送去了那面锦旗。
锦旗是大红色的绸缎做的，镶着金色的流苏，上面绣着“共同奋斗”四个大字，字迹端正，笔锋有力。
工人纠察队的代表接过锦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校长的代表传达了校长的口信，
“工人纠察队是革命的武装，北伐军是工农的军队，大家都是为了革命，要团结，要共同奋斗。
“校长说了，工人纠察队的枪不会缴。工人纠察队的组织不会动，请大家放心。”
工人纠察队的代表握着锦旗，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们还说要感谢校长对工人的信任和支持，他们一定服从命令，配合北伐军维护上海秩序。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上海。
工人纠察队的警戒因此放松了一些，巡逻的密度也降低了。
他们以为，那些关于清党的传言只是谣言。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面锦旗，是一个烟幕弹。
四月八日，陈景明在戒严司令部收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陈怀远派人送来的，只有一句话，
“该来的，总是会来。”
陈景明把纸条在灯上烧了，看着它变成灰烬。
“师长，”胡连端着茶走进来，“您该休息了。”
陈景明没有动。
“你说，”陈景明忽然开口，“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什么？”
胡连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学生不知道。”
陈景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最难的是，明明知道要出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可以不听校长的，但不能与他对着干。
前者只要陈景明有能力，那到最后不听话，也能说成有个性。
后者嘛，则是不一样了。
陈景明不是孤身一人，他手底下还有两万多弟兄。
老登手底下的人更多。
“行了，你出去吧。”陈景明说，“我再坐一会儿。”
胡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翌日，校长召见李、白健生、何英钦，周凤岐等实权将领密谈。
校长随后把同情工农的第2军、第6军调往江北。
也是同时。
陈景明的警卫发现周边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第二十六军的各部，开始向第十一师的驻地靠拢。
其中发生了不少冲突。
并且每每都是陈景明还没说话，周军长的电话就打来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在致歉。
对此，陈景明也没能说什么。
不过这还是令第十一师内部，出现了不少意见。
有人认为校长这是兔死狐烹，不道德。
大多是一些团长，营长在碎碎念。
陈景明也没有理会。
后续陈景明让孙启明加强自己身边的警卫，但凡有不对劲的人就直接扣押。
有人来求情也不放。
最后是何英钦亲自过来，陈景明才放人。
此后监视的人没了。
老杜，赵成梁这回直接向总司令部提交了辞呈，表示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