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进入法租界。
租界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华界是两个世界。
街道两旁的法式洋房整齐排列，花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巡捕房的巡捕在路口站岗，看到陈景明的车，没有拦。
他的车牌是戒严司令部的，租界巡捕房有备案。
陈公馆门口有一片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有一架紫藤。
紫藤刚刚发芽，嫩绿的藤蔓爬满了花架。
轿车在门口停下，陈景明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陈景明回来了，福伯迅速在陈公馆四周布防。
无他，他得保证自家大少爷的安全。
陈景明的兵进不来，那不就只有依靠陈家养的私人武装了。
福伯笑呵呵的走到陈景明面前，
“大少爷，底下人已经在四周布防了，前后门都有人，屋顶上也安排了暗哨。苍蝇都飞不进来。”
陈景明点了点头，随后走上台阶，很快有两名护卫替他推开门。
陈怀远此刻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的津津有味。
事实上，他也只是看个乐子，报纸上能报道的事情，大事他早就知道了，小事又劳烦不到他。
贺玲则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在织毛衣，毛线团放在腿上，已经织了大半了，灰色的，看起来像是一件背心。
陈景明走进去，在客厅里站定。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贺玲抬起头，看到陈景明，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顿时有些喜出望外。
“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都没让人准备……”
说着，她就立马来到陈景明面前，依旧左看看右瞧瞧。
“谢天谢地，平平安安就好。”
福伯在一旁乐的呵呵直笑，
“大少爷，夫人现在都只盼着您平安回来了，都不说您瘦不瘦了。”
“平安就是最好的事情。”
贺玲拍了拍陈景明身上不存在的灰，“不过确实又瘦了，怎么你都当师长了，还吃不饱饭？”
陈怀远这时候也看向了这边，他并不意外陈景明会回来。
只是这早有预料是一回事，他依旧很高兴，甚至偷摸高兴好些天了。
陈怀远面上没有半点变化，
“当师长了，操心的就更多了，哪里有时间天天胡吃海喝。”
贺玲点了点头，连忙拉着陈景明在沙发上坐下，顿时有些心疼，
“你看看你的脸，下巴都尖了。
“打仗那么辛苦，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你那个师部有没有给你做饭？吃的什么？”
“母亲，这些事有副官管。”
陈景明无奈地说。
恰在此刻，陈怀远看向了他。
贺婷看了看陈怀远，又看了看陈景明，
“行，你们父子聊，我去厨房叮嘱几句。”
说罢，贺玲转身走了。
本来这件事交给福伯就好，但怎奈何贺玲太上心了。
……
贺玲这一走，福伯也走了。
就剩陈景明和陈怀远两父子在客厅里坐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花园里的玉兰花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暗淡，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见到校长了？”陈怀远先开口了。
“见到了。”陈景明说。
“他怎么说？”
“他要我动手。”
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中升腾，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景明接过一根，也点燃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十一师下不了手。”陈景明的语气很平淡，“他说让我想想。”
陈怀远把烟在烟灰缸里弹了弹，
“你做得对。”
陈景明看着他父亲，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怀远却没有继续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父亲，你不劝我？”陈景明问道。
“劝你什么？”
陈怀远睁开眼，看着陈景明，
“劝你听校长的话？还是劝你不听校长的话？”
陈景明没有回答。
陈怀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体，
“你是个大人了，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
“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你做任何决定，你老子支持你。”
陈景明沉默了，这还是陈怀远头一次这么同他说话。
……
晚饭是厨子做的，贺玲本来想亲自操刀。
后面想了想还是算了，大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吃点好的吧。
晚饭很简单。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油鱼、豆腐煲、一碗鸡汤。
红烧肉烧得软烂入味，鱼的葱油香气扑鼻，鸡汤清亮见底。
饭桌上，贺玲一直在给陈景明夹菜，
“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母亲，够了。”
眨眼间，陈景明的碗里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了。
“够什么够，你小时候能吃三碗饭，现在吃一碗都费劲。”
贺玲不满地说。
陈怀远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汤，没有说话。
贺玲又问道，
“景明，你这回应该不走了吧，你们都拿下上海了。”
“不知道。”陈景明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你当了戒严司令，连自己待多久都不知道？”
贺婷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你知不知道你多久没回家了？过年都没回来。”
“母亲，我在打仗。”
“打仗打仗，打完江西打浙江，打完浙江打上海，打完上海还要打哪儿？打南京？打北京？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怀远放下汤碗，看了贺玲一眼，有些不满的道，
“孩子在外面打仗，你在家念叨什么。”
吃完饭，陈景明和父亲坐在陈怀远的书房里。
他的书房在二楼，藏书不少。
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古籍，有新书。
书桌上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陈怀远坐在书桌后面，陈景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有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上海的事，你不要掺和太深。”陈怀远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校长要干这些事，你拦不住。”
陈景明点了点头。
“但你不能帮他。”陈怀远继续说，“你是军人，不是政客，你帮了他这一次，以后他让你做的事，你就没有理由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