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事都有例外嘛。
起码王纶是不认为以陈家的家业，会因为一次斗争失败就自此烟消云散了。
那样未免有些过于瞧不起陈家了。
再说，第十一军如今快五万人了，校长能指挥的动吗？
陈景明可不是何英钦，后者校长稍微一动手，就拿捏了。
至今说不上在坐冷板凳吧，可也差不多了，堂堂黄埔系元老，堂堂军事委员会委员，手上是一点兵权没有。
唯一有点含金量的也就是总司令部总参谋长了。
众所又周知，参谋长一向属于高职低权的职务，尤其是老何那种，跟着校长那种向往集权的领导，说好听点他是参谋长，说难听点就是个摆设。
但陈景明不同，陈景明是有底子的，十一军现在堪称国府内最硬的一支军队。
军长赵成梁又是陈景明的心腹，全军上下都拿着陈家的钱。
如果校长真要彻底撕破脸，那他就得考虑考虑如何处置这个十一军了。
四万精锐，加王耀武的那个独立师，说难听点都可以造反了。
校长如何能动，又如何会动。
陈景明到最后，哪怕输了，或者自己退一步，也最多是自身暂时不挂军事主官的职务，手底下人都不大可能出现大变动。
……
正在王纶浮想联翩的时候，旁边的陈永康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
“我好歹跟您这么久了，也没见您给我倒过茶……”
“你？”
陈景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能像日如一样，独当一面打一场漂亮仗，我也给你倒茶。现在？给老子滚先去把辎重调度的册子理清楚再说。”
陈永康苦着脸应了声“是”，引得王纶和几名参谋都低笑起来。
屋里原本稍显肃穆的气氛，反倒轻松了不少。
事实上，陈永康并非是心里不平衡，他看的明白陈景明这是在拉拢人心。
因此，陈永康是想要用自己作为一个对比，衬托出陈景明对甘日如的礼贤下士。
事实也正如陈永康预料到的那般，甘日如心中愈发激动了，神色也出现了些许动容。
何谓士为知己者死？
甘日如想，可能面前的陈长官就是自己的知己了。
堂堂第一集团军前敌总指挥兼第一兵团总指挥，对他如此看重，如此信重。
怎能不算“知己”？
甘日如平复了一下心情，倒也没乱了分寸。抿了一口茶，便又指着地图追问，
“总座，火炮主要配属哪支部队？南门佯攻需要足够的炮火压得住，不然守军分兵往西，迂回的风险就大了。”
“火炮主力归周百福周副军长调遣，主要会集中在正面，毕竟佯攻声势要做足嘛。炮弹管够，才能让守军觉得我们要全力破南门。”
陈景明随口便道，“另外，我会让军需处给你部调拨几门山炮，偷渡之后直接架在北门外，打他的城楼和辎重队。不用省炮弹，要的就是让他们以为后路被大军抄了，越慌越好。”
“还有，”陈景明又补充道，
“打下来泰安之后，切记不许纵兵劫掠，不许伤害降兵。张宗昌的兵大多是抓来的壮丁，愿意留的收编，愿意走的发路费。革命革的是军阀的命，不是老百姓的命。
“这一点十一军上下都在反复强调，你第一军如何我还不太清楚，所以先跟你提前说好。
“如果到时候还出了问题，可就要唯你是问了。”
像甘日如这种黄埔毕业的人，虽也看重前途，但毕竟是年轻人，理想多过现实，更看重理念。
何为理念？
自然是革命理念了。
因此，陈景明这话倒是更加坚定了甘日如心中的想法。
如此看重自己，又如此的重视百姓，何为明主？这便是明主！
校长？
不太熟，别来沾边。
他此前在第一军，上头有胡宗南压着，再上头还有蒋铭三盯着，打仗处处受掣肘。
从未像今日这般，战术被全盘采纳，职权被全权授予，连细节处的顾虑都被上司提前想到。
跟着这样的主帅，别说只是打一个德州，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愿意往前冲。
“卑职明白！”
甘日如应声干脆，眼底满是信服。
……
议事一直持续到日暮。
从兵力调配、炮火协同，到渡河时间、粮草补给，一桩桩一件件敲定下来。
甘日如在其中倒也是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偶尔提出的细节补充，连王纶都频频点头。
陈景明大多时候只是听，关键处拍板定夺，从不打断下属的思路，更不会因职级高低就轻视意见。
散场时，天色已擦黑，各级参谋，军官依次退出去部署，甘日如走在最后，刚到门口，陈景明又叫住了他。
“我记得你结婚了？”
甘日如一愣，有些没懂为什么总座会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
“对，早年在父母的要求下，娶了一个同乡女子。”
陈景明笑呵呵问道，
“意思是还在广西老家？”
甘日如更加不解了，但他也不是什么善于溜须拍马之辈，只能点头称是
“正是。”
语气不尴不尬。
“留在广西老家像什么话，带到上海去安置呗，我看那地方就很不错，生活环境起码比老家要好。
“我记得，咱们不少军官夫人不也都在上海？”
“正是，前段日子老赵的夫人也去了上海。”
王纶插嘴道。
老赵自然是赵成梁。
陈景明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家那口子去了上海，估摸着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甘日如一时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日如总不会是嫌弃糟糠之妻吧？”
王纶笑着问道，“这可不行，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啊，日如该懂这个道理才是。”
此话一出，甘日如脸色都有些红温了，连忙解释道，
“主要是……囊中羞涩……”
很显然，这一句话说出来实在令甘日如感觉费劲。
他好歹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自然不可能轻易承认这种事情。
但现在不承认也没招，总不能说自己就是要当陈世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