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可知，卑职前年曾奉派赴北方，入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
贺衷寒目光落在陈景明身上，认真道，
“去之前，卑职心中也存着几分好奇，想看看这北方，究竟是何模样，他们的军队编制、政工制度，有没有可借鉴之处。”
“可到了莫斯科，卑职看到的，却不是什么理想，而是……”
贺衷寒语气沉了几分，
“为了争权，互相清算，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你，内耗极为严重，老百姓苦不堪言。”
“卑职在那边越看越后怕。”贺衷寒的声音微微提高，
“因为国内，也有些人鼓吹学他们，照搬他们那一套制度。”
“可要是真照搬过来，咱们北伐将士流血牺牲打下来的基业，恐怕就要毁于无休止的争斗之中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神里满是忧国忧民。
可陈景明只是端着茶，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红方也好，蓝方也罢。
贺衷寒很显然是想投其所好，说些陈景明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借此引申出去。
只不过嘛，这话说给那位听，或者何听，或许有用。
说给陈景明听，不过是对牛弹琴。
贺衷寒说了半天，见陈景明始终面无表情，没有半分附和的意思，心里便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步棋走错了。
陈景明不是那位，不吃“主义”这一套。
他连忙收住话头，站起身，神色一肃，换了副腔调，直切主题，
“主席恕罪，卑职扯远了。”
“只是外头有人谓留宿者必坐，卑职便想解释一二，卑职在那边亲见其d军不分、阶级斗争残民，愈信主义、校长训示不可易。”
说罢，贺衷寒微微躬身，干脆不再多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卑职此次回国，一直在军校带学生，所行无非是练小部队、查教材。
“大材小用，倒也无妨。
“只是卑职自度，所长不在带兵冲锋，而在把人马心思拧成一股绳，统一思想、凝聚军心。如今景公兼筹编遣，正是用人之际，卑职愿效犬马之劳。”
陈景明闻言，方才露出笑容，对此并不意外。
“君山倒是说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贺衷寒见陈景明终于来了兴趣，精神一振，连忙道，
“景公，卑职以为，有两件事，卑职可为景公奔走。”
“其一，日后还要重编各军。
“各军都是杂牌多、黄埔少，军心不齐，思想混乱。
“卑职建议，景公增设‘派驻政训员’制度，宣讲zl遗教……
“北人长处在其政工直达连排，我们可用其法、去其毒，所有政训员归景公一人调度。如此一来，部队的思想动态，景公便可尽在掌握，也不必担心有人私结党羽、拥兵自重。”
陈景明闻言，没有说话。
如今是编六个师，可很显然远不止于此，等之后各部队合编，人员混杂，确实需要一套体系来掌控思想、监控异动。
贺衷寒搞政工、搞宣传，倒也确实是把好手。
就是此事……不该是他来做，那就有点不把那位当人了。
“其二呢？”陈景明淡淡问道。
“其二，北伐底定北方，地方初定，党部、工会、学潮必起，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利用，煽动军心民心。”
贺衷寒继续道，“卑职办过通讯社、打过笔仗，愿领一小股宣传班子，随景公行营行走。”
贺衷寒说完，便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景明，等待回应。
说了两件事，但其实两件事也是一件事，即贺衷寒想做陈景明的笔杆子。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扯了几句军校的近况、学生的训练。
贺衷寒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却不敢催促，只能陪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聊了约莫一刻钟，陈景明忽然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
“君山说了这么多，可我还是不明白，你自己想要个什么官职？”
贺衷寒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敬，
“景公明鉴，卑职不敢请位，只求景公给一务实差事，或令卑职仍管学校而兼编余补训，或派卑职随行，跑新编部队政训试点。
“请景公放心，卑职愿以三个月为期，三个月后若无成效，卑职自请继续回学校教书，绝无怨言。”
说罢，贺衷寒又补了一句，
“那位那边，一切由景公斟酌禀承，卑职唯景公马首是瞻。”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贺衷寒，愿意投到陈景明门下，做陈景明的人，只求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陈景明看着他，心中开始暗暗盘算。
贺衷寒确实有才，搞政工、搞宣传，是一把好手。
而且他被那位冷落，正急于找靠山，此时收用，必然会死心塌地。
可还是那句话，此人野心太大，心思太深，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就是养虎为患。
而且，贺衷寒毕竟不同于其他人，他是黄埔一期毕业，是那位最看重的几个学生之一。
自己要是直接把他收了，那边会怎么想……
以上种种，都得三思而后行。
陈景明沉吟片刻，最终只是微微一笑，
“君山的心意，我知道了。
“你说的这这些，也确实有些道理。不过如今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我也得从长计议。
“这样吧，你先回学校，容我想想，有了安排，自会通知你。”
贺衷寒心中微微一沉，可也不敢再多说，只能躬身道：“是，卑职静候景公佳音。卑职告退。”
送走贺衷寒，陈景明回到书房，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久久未语。
邱行湘端着热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敢打扰，放下水便要退下。
“等等。”陈景明忽然开口，“你觉得贺衷寒这个人，怎么样？”
邱行湘一愣，想了想，如实道：“老师，学生觉得，此人能说会道，是个聪明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他太聪明了，聪明得有些过了头。”邱行湘小心翼翼道。
陈景明笑了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