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站在城门口，望了片刻，便转身回了旅部。
王秉谦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道，
“少爷，您看……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
在他看来，刘文辉虽然嘴上说要考虑，可心里头，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
陈景明却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刘文辉的事不急。”
“他要考虑，就让他慢慢考虑。”
“眼下更要紧的是隆昌咱们自己的事。”
王秉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少爷这是要把心思，收回到治理隆昌上来了。
也是，自家少爷不是四川人，如果想要统治四川，肯定是有很大阻力的。
如此情况下，只能将民生搞上去，让百姓觉得自家少爷比其他军阀好，从而自发支持……
“去，把曾昭鲁曾先生请来。”
陈景明转头吩咐道。
“是！”王秉谦收回思绪应道，转身去了。
……
不多时，曾昭鲁便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疾不徐。
曾昭鲁看了眼陈景明，本想拱手见礼，可能是觉得对方年轻的过分，末了只点了点头作罢。
心中同时有些腹诽……国府现在真是有些荒唐了，是无人可用了吗？怎一个毛头小子都被推到了那般高位？
“曾先生，请坐。”
陈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很是客气。
曾昭鲁皱眉坐下，下人奉上茶。
陈景明开门见山道，
“曾先生，我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跟您请教一下隆昌的情况。”
“您是本地人，又在隆昌待了这么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比我熟悉。”
“我想听听，隆昌的人口、耕地、物产，都是个什么情况。”
曾昭鲁闻言，心中虽依旧觉得荒唐，但既然人家诚心诚意问了，他也不好不答。
“隆昌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全县人口，约莫三十万。”
“耕地，约莫四十万亩。其中水田占三成，旱地占五成，剩下的两成，是山地。”
“水田主要种水稻，旱地种红薯、玉米、小麦，山地嘛，多半是种些杂粮，或者撂荒。”
陈景明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物产呢？除了粮食，还有什么出产？”
“出产？”曾昭鲁想了想，
“要说出产，最有名的就是夏布了。”
“隆昌的夏布，在整个川南都是数得上号的。”
“城里头，专门收购转销夏布的铺商，就有五十来家。”
“全县织户，有好几千户，几乎家家都有织机。”
“……这夏布，七成都是由这些铺商收购后转手出口的。”
“主要销往朝鲜、南洋一带，在那边很受欢迎。”
曾昭鲁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豪。
夏布，是隆昌的命根子。
多少老百姓，就靠这一匹匹夏布，换钱买粮，养家糊口。
陈景明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隆昌的夏布产业，已经有了现成的商人网络，和成熟的出口渠道。
这是个很好的基础。
沉吟片刻，陈景明道，
“曾先生，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可不可行。”
“陈主席请讲。”曾昭鲁道。
“是这样的，”陈景明道，
“如今隆昌的夏布，虽然织户多，产量大，不过据我推测，应该基本上都是各家各户，分散织造。”
“质量肯定参差不齐，有的好，有的差。”
“我的想法是，以县城的夏布铺商为节点，由县府出面协调，成立一个‘夏布品质公所’。”
“这个公所，专门负责制定夏布的品质标准。”
“比如，经纱密度多少，幅宽多少，漂洗到什么程度，都统一规定下来。”
“谁家的布，达到了标准，公所就出具验讫凭证。”
“铺商收购的时候，凭凭证优先收购，优先结款。”
“达不到标准的，也不是不收，而是价格低一些，结款慢一些。”
陈景明顿了顿，看着曾昭鲁，
“曾先生，您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吗？”
曾昭鲁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仔细琢磨了一番，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可行，太可行了。”
曾昭鲁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陈主席这个法子，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农户一般都很实在，谁给的钱多，谁结款快，他们就跟着谁走。”
“只要织出好布，就能更快拿到钱，他们自然会照着标准来。”
“用不了多久，隆昌夏布的品质，就能上去一大截！”
“品质上去了，在出口市场上，卖价自然就能高出一截。”
“这高出的一截，可就是一笔新的收入……”
曾昭鲁越说越兴奋，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激动。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神色，端起茶盏，掩饰了一下。
此时此刻，曾昭鲁心里对陈景明的看法，也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个夏布品质公所，看似简单，却一下子抓住了隆昌经济的命脉。
这种眼光，这种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看来南京也不是很荒唐。
陈景明未曾理会对方心中想法，只继续道：
“夏布品质上去了，卖价高了，老百姓的收入，自然就多了。”
“老百姓手里有了钱，县府的税收，也就有了着落。”
“有了钱，就能修路。”
“我记得隆昌南边不是有煤矿吗？路修好了，煤就能更方便地运出去。”
“煤运出去了，又是一笔收入。”
“有了夏布和煤炭这两条腿，隆昌的经济，就能活起来。”
曾昭鲁听得，连连点头。
夏布提品质，品质提了换钱，钱拿来修路，路修好了运煤，煤运出去又能换钱。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啊。
平复了一下心情，曾昭鲁也说出了自身的想法，毕竟，他此刻心中已经认可了这位年轻上位者。
“陈主席，我这也有个建议。”
“哦？曾先生请讲。”
“我想在隆昌新建几所中学。”曾昭鲁道，
“隆昌这地方教育太落后了。全县连一所中学都没有。”
“孩子们想读书，都得去成都、重庆，路途遥远，花费也大。”
“大多数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我想由县府出面，筹一笔钱，建一所中学。”
“这样，隆昌的孩子就能在本地读中学了。”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只有把教育搞上去，隆昌才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