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各乡的冬学也陆续开了课。
说是学堂，其实简陋得很。
就在祠堂里，或者庙宇的偏殿里，甚至某一户人家的屋子里，摆上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就算完事了。
教材也是曾昭鲁亲自编的，油印而成，薄薄一本。
内容没有什么诸如几何，外语，乃至是四书五经之类的学问。
那些东西对这些老百姓来说……还是有些太遥远了。
学完用不到，学它作甚，现在又没有应试教育。
教材主要也就几种简单的内容。
其一，即“认名字”。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诸如“张三”“李四”“王五”等一些简单名字，然后教大家念，教大家写。
这年头的人名并不算复杂，一般都是以姓加辈分字再加名，普通百姓多以小名互称。
故，用来认字倒是合适，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千字文了。
其二，则是“认田契”。
把田契上常见的字，挑出来，一个个教。
其三就是“算账”了。
教大家算，一亩地，要交多少粮税。
一匹夏布，经纱用多少，能卖多少钱。
一车煤，多少斤，脚钱多少，到岸价多少。
简言之，冬学都是学些实用的东西。
老百姓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么大年纪了还读书，多少有些丢人。
起初只有些许小娃娃会来听课。
可没几天，那些大人发现这还似乎真有用。
起码不至于让自己在钱这方面吃亏了。
渐渐的冬学学堂每天晚上，都坐得满满的。
男女老少都有。
油灯下，一双双粗糙的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说话，只有老师低沉的讲课声。
平静，而踏实。
陈景明站在一处冬学学堂的窗外，看了许久。
屋里，一个老农正握着笔，吃力地在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写了一遍又一遍。
从陈景明的视角看过去，字歪歪扭扭的。
陈景明看了许久也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但他每一笔都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陈景明并没有选择进去打扰。
进去并没有什么卵用。
这些老百姓需要的不是他这位大人物来视察。
他们需要的是这样一间间简陋的冬学，一本本实用的教材，一个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政策。
……
与此同时。
重庆，刘湘私宅。
刘湘听了手底下人的汇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能滴出水来。
“刘自乾背着我去见陈景明……”
刘湘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其身侧那手下多解释了一句，
“说不定……刘军长只是单纯过去赔礼道歉的……”
只是这话刘湘半点不信。
陈景明他还能不了解？
三十不到，便是全国权利金字塔顶尖的那一撮人之一。
这种身份的人突然来四川，如果不是别有目的，刘湘如何会相信。
如果让刘文辉与陈景明走到一块，那刘湘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深吸了一口气，刘湘重新看向身边手下，
“准备准备，我要去隆昌。”
……
刘湘的车队，次日午后抵达隆昌。
陈景明依旧亲自出城迎接。
王秉谦依旧想拦。
他说上次刘文辉来，少爷已经亲自迎过了，这次刘湘来，再亲自迎，未免太抬举他们。
陈景明依旧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来者是客”，便带着人，去了城门口。
刘湘下了车，见陈景明亲自站在城门口等，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景明兄，你这也太客气了！”
刘湘快步上前，握住陈景明的手，哈哈一笑，“我不过是顺路来看看，哪里敢劳你大驾出城相迎？”
“甫澄兄是客，哪有客人来了，主人不迎的道理？”陈景明也在笑，语气不咸不淡，“里面请，咱们进城再聊。”
两人并肩进了城。
刘湘带来的卫兵比刘文辉还多，足足有一个连，皆荷枪实弹，杀气腾腾。
王秉谦跟在后面，眉头微微皱着却也没说什么。
进了旅部，依旧分宾主落座，与此前刘文辉来没什么区别，接待都是一个规格，虽然也没有什么规格可言就是了。
刘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后，开门见山道，
“景明兄，我今天来，主要是有些话，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甫澄兄请讲。”陈景明道。
刘湘神色认真了几分，
“前几天，我那叔叔来隆昌跟你见了一面，这事儿我知道了。”
“他与我，虽是叔侄，但有些事，我也不瞒你。”
“他那个人野心大，四川这几年的乱子，起码有一半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这次来，不外乎便是想借景明兄的势，来对付我。”
“景明兄，我希望你，不要被他骗了。”
陈景明听完，笑了笑，反问道：
“甫澄兄觉得，我来四川，是为了什么？”
刘湘一愣，随即打了个哈哈：
“景明兄是奉了中央的命令，考察西南局势嘛，这个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陈景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道，
“我这次来四川，就是考察考察，看看这地方，民生如何，经济如何，有没有可发展的空间。”
“至于你们四川内部的事，谁跟谁斗，谁跟谁好，我不关心，也不想掺和。”
“我是浙江人，四川谁当老大，跟我没关系。”
“我只关心一件事，即四川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老百姓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刘湘微微点头，对于陈景明这话半点不信，当然，他也不好过于坚持这个话题。
他此来，不是奔着撕破脸来的，与陈家合作的好好的，他何必撕破脸呢。
刘湘又问道，
“景明兄，你对四川未来的局势怎么看？”
“未来的局势？”陈景明想了想，笑着道，
“杨森那帮人成不了气候，迟早会被甫澄兄你解决。”
“解决了杨森之后，四川自然就是甫澄兄和自乾兄的天下了。”
“到时候，你们叔侄俩齐心协力，把四川治理好不就行了？”
刘湘听完，哈哈一笑，
“景明兄说得是！我和自乾，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湘再度话锋一转，道，
“景明兄，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甫澄兄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