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健生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
可紧跟着，心头又是一阵沉重。
这一避，桂系经营这么久的北方地盘、这就尽数要落在那三派手里了。
白健生扶着栏杆，望着渐渐远去的吴淞炮台，望着大陆的沉沉夜色，只觉得胸口发闷。
风卷着浪头，拍在船舷上，碎成千万片雪白的水花。
轮船向东驶入茫茫深海，身后的大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水天线上。
只有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桂系在华北的基业，至此算是彻底完了。
就在白健生逃亡的同时。
当日上午，香江也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上午时分，中环码头的雾气还未散尽，湿乎乎的海风吹得人都有些迷茫。
杨永泰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随着人流走下船。
当然了，杨永泰并非是来游山玩水的，更不是如其他人那般被迫逃亡此地。
他此来，有别有目的，也算是奉了委座的密令。
杨永泰如今化名叫“杨彦卿”，身份是上海来的药材商人。
抵达香江后，他没让任何人接，想方设法避开了桂系驻港办事处的眼线后，便直接坐车上了半山。
戴春风提前在半山租了一处秘密寓所，一栋寻常可见的小洋楼，极不起眼。
进了屋，杨永泰脱下帽子，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见外头入常，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趟香江之行，是他策划的“削藩策”里较为关键的一步。
在杨永泰看来，蒋系与桂系全面开战，正面战争上很难输。
但这样难免劳民伤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哪怕打赢了桂系，也很难再继续凌驾于冯系，阎系之上。
那位要的是一家独大，而非单纯的想桂系倒。
故，那就不能正面战争互殴。
得想些歪招。
比如以桂制桂，要是用桂系的人打桂系，那成本就能低许多。
至于为什么“以桂至桂”要选择跑来香江……道理其实也很简单。
香江有位较为重要的人。
即俞作柏。
俞作柏是新桂系中资历极深的元老。
早在1921年李宗人自立门户时，俞作柏就带着自己的一连人入伙，成为李宗人起家部队的“原始股东”之一。
并在李宗人于六万大山整编部队时，升任为四个统领之一，堪称早期核心军事骨干。
不过尽管其资历深厚，但事实上，俞作柏在新桂系内部其实属于不得志的类型。
始终未能进入李宗人、黄绍竑、白健生组成的核心决策圈。
当年在统一广西的战争中，还遭受过不公的待遇。
俞作柏当时是在黄绍竑的“讨贼军”中担任团长，与李宗人的“定桂军”共同作战时，其中有人不听指挥，导致贻误战机。
俞作柏便忍不住了，想向李宗仁申诉，不过没用，都未能呈递上去，就被人压了下来。
后面到了1926年，俞作柏担任广西省政府农工厅厅长时，又因切实执行“三大政策”，并支持运动与红方保持合作，这又与桂系其他领导人产生了分歧。
那段时期亲红的下场……就不用多说了。
1927年，黄绍竑就找了个理由，开除了俞作柏的d籍，迫使他出走香港，至此，俞作柏被踢出局了。
这般情况下，俞作柏如何会不恨新桂系。
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杨永泰又如何会不来找他？
再一个，老俞虽然被踢出局了，但他的旧部可都还在……
……
当晚，跑马地，俞作柏寓所。
小洋楼里灯光昏暗，客厅里散落着几张牌桌，地上还扔着几个空酒瓶。
俞作柏穿着一身松垮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刚从牌桌上下来。
他这一年多以来，主要就是靠打牌喝酒消磨时日。
想当年他也是广西的实力派，大权在握，何等风光。
现在却成了个寓公，困在香港这弹丸之地，要钱没钱，要兵没兵。
“先生，杨先生到了。”
佣人进来通报。
“请进来。”
俞作柏随口道，心里还在瞎琢磨，这姓杨的上海商人，找自己谈什么广西生意？
正琢磨着，杨永泰也走了进来，笑着拱手道，
“俞将军，久仰大名。”
俞作柏打量了他一眼，心里犯嘀咕。
这人他娘的也不像个商人啊……
商人大多充斥着铜臭气，而眼前的人，更像是个文人。
“杨先生客气了。”
俞作柏沉吟片刻，终归没想太多，随便摆摆手，“言归正传吧，杨先生想找我做什么生意？”
杨永泰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道，
“俞将军，以将军之才，困在这弹丸之地做寓公，不觉得可惜吗？”
俞作柏一愣。
杨永泰见状笑了笑，重新自我介绍道，
“鄙人，杨永泰。”
俞作柏脸色微微一变，他虽有一年多将近两年不在政坛，但并不是不关注这些事情。
毕竟俞作柏今年才不过四十岁，他怎么可能甘愿就待在香江摆烂？
故，他自然也听说过杨永泰的名头，也自然知晓这位就是校长身边的智囊之一。
“杨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俞作柏眉头微皱，冷冷道，“我俞某人跟那位蒋委员长素无交情，有话不妨直说，不用绕弯子。”
事实上，俞作柏是知晓杨永泰来意的，毕竟这并不难猜。
这个时候来找他，无非就是想借他的手，分化桂系的军队罢了。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实情，还这般冷淡……其实也就是要待价而沽罢了。
总是不好杨永泰一报自己名字，俞作柏就喜笑颜开，那也他娘的的太不值钱了。
不值钱的人，又能获得什么值钱的好处？
杨永泰见对方如此冷淡，也不着急，沉默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
“俞将军，华北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李品仙倒戈，白健生下落不明，华北桂军已经崩盘了。”
“没了华北，武汉那边自然也撑不了多久。”
“桂系败亡，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