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奉天，商埠地附近。
何成濬在奉天的公馆，便位于此地，是栋僻静的小洋楼。
其实大部分有权有势的人在奉天，基本上都会选择在此地居住。
原因无他，这地方热闹嘛。
汇丰银行、花旗银行、英美烟草公司等等外资企业都入驻商埠，领事馆区也在此形成，甚至有人夸赞说广厦连云，高甍丽日，气派不亚于上海。
何成濬这种校长在奉天的代言人，自然也不会例外。
……
夜里十一点多，何成濬刚准备歇息，机要员就送来了武汉的急电。
如果是寻常地方的电报，何成濬可能都不予理会，睡醒再说，可既然是武汉方面的，就不好不理会了。
那位可不是什么好好先生。
何成濬只好披着睡衣，重新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就着台灯开始认真就读电报。
刚一读完，何成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何成濬连连摇头，把电报往茶几上一扔。
旁边的一名秘书见状凑了过来，小声询问道，
“先生，怎么了？委员长那边怎么说？”
“委员长支持汉卿收回中东路，让我配合他。”
何成濬摇摇头，
“说得轻巧。真有那么容易，他张小个子在世时就办了，还能等到今天？”
“先生觉得行不通？”
“何止行不通，简直是……简直是……”
何成濬一时不知道如何形容，末了干脆作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强行将心中烦躁。
秘书皱起了眉，
“那咱们怎么办？委员长那边都拍板了，总不能顶着来吧？”
“当然不能。”
何成濬沉吟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备车，我要去大帅府。”
何成濬想的很简单，他是不好违抗校长命令，但张汉卿可以啊，校长压根也命令不到他。
如今张小六子还没正式动手，何成濬便寻思着去劝他几句。
万一事情还有转机，他也不必在其中为难。
……
只是很可惜，何成濬深夜拜访张少帅，虽是见到了本人，但并未真的扭转少帅的决心。
哪怕何成濬好话歹话说尽也无济于事，张少帅就是坚持己见，且动不动就拿民族大义说事，搞得何成濬也不好过多相劝，这顶帽子他可戴不起。
……
走出大帅府，夜风吹在脸上，吹的何成濬心里直发凉。
抬头看了看大帅府的门楼，夜色里巍峨庄重，却隐隐透着几分浮躁。
“年轻气盛啊……”何成濬低声叹息一句，钻进了汽车。
车窗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也隔绝了他的无奈。
回到公馆后，无奈之下的何成濬只能给校长回电，陈明其中风险，建议以外交途径为主、军事施压为辅，不可轻启战端。
可他也知道，远在武汉的校长，大概率不会听。
这件事情，从少帅下定决心、从校长顺水推舟开始，就已经朝着失控的方向滑去了。
……
另一头，广州。
夜里的风带着珠江的湿热，吹进行营办公室，卷起桌上的电报纸页轻轻晃动。
陈景明刚挂掉余汉谋的电话，正对着桂军追击部署图做标注。
“老师。”
邱行湘此刻快步走进来，
“武汉委员长发来了一份电报，通报东北中东路事宜，说让咱们留意北方局势。”
“嗯？”
陈景明眉梢微跳，他有些没想到这茬事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虽然早知是什么事情，但邱行湘在面前，陈景明还是得装装样子的，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又猛的一巴掌将其拍在桌子上，
“娘希匹，简直是瞎胡闹！”
邱行湘被吓了一跳，很少见陈景明动这么大肝火，连忙问道，
“老师，怎么了？收回铁路不是好事吗？”
“好事？”陈景明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并未解释太多，而是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
中东路事件的结局，他再清楚不过。
东北军惨败，损兵折将，不仅没收回路权，反而签了屈辱的《伯力协定》，赔了夫人又折兵。
更要命的是，经此一役，日本彻底看清了东北军的外强中干，野心急剧膨胀，为几年后埋下了伏笔。
可以说是一步错，步步错。
不过很显然，在这件事情上陈景明做不了什么。
毕竟，对于张少帅来说，他此刻急需一场胜仗立威。
不打苏俄，就得打日本。
这个时候没人能劝他。
更遑论陈景明，陈景明甚至至今都没见过那位少帅，拿什么去劝？
再者，就要说回到那个光头身上了。
校长如今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他如今就是奔着驱虎吞狼，坐山观虎斗去的。
假如陈景明阻挠了此事，他会怎么想？
那位心眼可不大，陈景明在山东公然与他对抗了一次，虽然此事被轻松揭过了，但毕竟是发生过了。
事情再一，不可再二。
陈景明如今还未有自立门户的能力，还得指望着跟着他混，如今实在是不好再继续对着干……
不过有一说一，校长当指挥官的水平次了亿点，但当政客还是可以的。
就比如这一次，校长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张少帅想要收回中东铁路，此事的结果有且只有两种。
先说第一种，东北军赢了，顺利收回中东路。
虽然这不大可能。
但假设又不犯法，假设东北军赢了，那功劳算谁的？
自然是张少帅占大头，可中央也能与有荣焉。
届时，功劳也会算到他蒋委员长的头上。
届时，都会说是中央领导有方，革命外交取得重大胜利，国内声望暴涨……
再说最现实的第二种，也就是东北军输了。
这对于校长来说，亦是好处大大滴。
东北军跟苏俄去耗一场，实力必然大损，以后再也无力入关争雄，中央对东北的控制力反而更强。张少帅威望大跌，也更得仰仗中央。
所以，只能说校长算盘珠子打的响响的。
“老师，咱们要如何回电？”邱行湘忽然问道。
陈景明摇了摇头，
“电报归档，不理他。”
邱行湘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敬礼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