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塍抬眼:“做什么?”

    谢无妄没回答。

    他撩开衣摆,郑重跪了下去。

    小黑原本趴着啃肉干,见他跪下,耳朵立刻竖起来。

    夜塍握着筷子的手停住,脸色沉了几分:“谢无妄。”

    谢无妄听出他不高兴了,却没起身。

    他低着头,手指攥紧膝上的衣料:“夜塍,我有件事必须主动跟你说。”

    夜塍放下筷子。

    那一点轻响落在谢无妄耳朵里,像判官落笔。

    他额头开始冒汗,却还是一口气说了下去:“关于孩子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殿内安静得只剩铜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谢无妄闭了闭眼,索性豁出去了。

    “我没有怀孕,也不可能怀孕。当初能骗过魔医,是因为我用了假孕脉象丸。后来你们听见的胎心,是胎心模拟符。还有那次所谓胎动,是幻影胎动术。”

    他说到这里,喉咙有点发干。

    夜塍始终没开口。

    这比发怒还折磨人。

    谢无妄咽了咽,继续道:“那些东西都是我自己炼的。药效不稳,所以我会吐,会困,会像真的有孕反应。其实都是副作用。”

    他隐去了系统。

    这是他唯一不能说的东西。

    但其他能坦白的,他一点没藏。

    “我当时太怕死了。”谢无妄声音低下去,“我刚来魔宫,没修为,没靠山,还被谢家丢来替嫁。我知道一旦被发现男儿身,你肯定会杀我。所以我只能抓住任何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他说完,指尖都发凉。

    “我知道这事很混账。”谢无妄垂着头,“你要罚,我认。你要骂,我也认。”

    夜塍仍然没有说话。

    时间被拉得很长。

    火锅里的汤越滚越浓,热气飘到谢无妄脸上,他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忽然有点后悔选在饭后坦白。

    万一夜塍一怒之下把锅扣他头上怎么办?

    不对,夜塍要杀人不会用锅,太不体面。

    谢无妄脑子乱七八糟,越跪越紧张,额角汗珠顺着脸侧滑下来。

    小黑不安地叫了一声。

    夜塍终于动了。

    他没有掀桌,也没有用魔气压人,只是从座上起身,缓步走到谢无妄面前。

    谢无妄心口一紧。

    下一刻,他听见夜塍淡淡道:“本尊早就知道了。”

    谢无妄猛然抬头。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跪着,眼睛睁得很大:“你知道?”

    夜塍垂眸看着他,神色平静得不像在听惊天骗局。

    “从你腹部没有生命气息的那天起。”

    谢无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初为了圆谎,天天贴符、控脉、演孕吐,恨不得把自己熬成戏台上的角。结果夜塍早就知道?

    那他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

    谢无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完整话:“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拆穿?”夜塍低头看了他片刻,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无妄腿有点麻,起身时晃了一下,被夜塍稳稳扶住。

    夜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终于揭开一场早已看穿的戏。

    “因为你演得太卖力了,本尊……想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谢无妄愣在原地,脸上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点说不出的崩溃。

    原来魔尊一直在看他表演。

    还看得挺开心?

    第107章终于不用装了

    谢无妄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坏?”

    夜塍眉梢微抬。

    若换作从前,谢无妄绝不敢这么说。可现在他刚从“坦白可能被杀”的大恐惧里爬出来,又被“对方早就知道”的真相砸得头晕,胆子一时没收住。

    话出口后,他才反应过来。

    谢无妄立刻补救:“我的意思是,尊上英明神武,慧眼如炬,我那点小伎俩果然瞒不过您。”

    夜塍看着他:“晚了。”

    谢无妄心里一紧:“要罚?”

    “罚你明日别往肚子上贴乱七八糟的符。”

    谢无妄愣了愣。

    随即,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不是夸张,是真的从肩背到手指都轻了一截。

    他以前每天最烦的事,就是维持那些假孕伪装。胎心模拟符不能贴歪,假孕脉象丸不能断,幻影胎动术更离谱,稍微控制不好就像肚子里有鱼在翻身。

    现在不用了。

    谢无妄低头摸了摸平坦的腹部,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不用装了。”

    夜塍扫了他一眼:“本尊看你装得很熟。”

    谢无妄装没听见。

    这一晚之后,两人之间某种绷紧的东西彻底松开了。

    谢无妄不用再惦记假孕旧账,也不用在夜塍面前提心吊胆怕哪天被翻出来。他把压箱底的那些符纸药丸全收了出来,堆了小半张桌。

    黑曜进来送文书时,看见满桌“假孕证据”,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谢无妄很坦然:“看什么?历史遗留问题。”

    黑曜默默低头:“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小黑倒是很感兴趣,扒拉出一张报废的胎心符,爪子一碰,符纸里还传出轻轻咚咚声。

    小黑吓得尾巴炸开,嗖地窜到了夜塍脚边。

    夜塍低头看它。

    小黑又默默挪回谢无妄身后。

    谢无妄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夜塍批阅奏折时,他就坐在窗边看书。

    魔界的书和修真界不同,多是魔兽图鉴、阵法残卷、各部族谱,还有一堆看完能让人怀疑人生的黑暗秘术。谢无妄挑挑拣拣,最后抱了一本《魔植百解》。

    他现在灵脉觉醒,炼药也越来越顺手,多认几种魔植总没坏处。

    窗边光线好。

    他坐在那里,银白长发垂到肩下,手边放着热茶和几块点心。小黑团在脚边睡觉,偶尔梦里蹬两下腿。

    夜塍坐在案后处理政务。

    各部送来的奏折堆得高,黑曜一摞摞搬进来,又一摞摞搬出去。夜塍下笔很快,批到麻烦处,眉宇间才会浮出一点冷意。

    谢无妄原以为和魔尊同住会很不自在。

    可日子过了几天,他发现夜塍其实很安静。

    只要不触怒他,不作死,不骗他,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像外面传得那么可怕。

    当然,这个结论只限于谢无妄自己。

    有个魔官因为账目错漏被夜塍一句话拖出去杖责时,谢无妄立刻把这点温情想法收了回去。

    魔尊还是魔尊。

    只是对他不太一样。

    谢无妄看书看累了,抬头活动脖子,正好撞见夜塍也在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

    夜塍没有躲,目光在他银白发尾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看完了?”

    谢无妄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看了一半。你们魔界的魔植命名也太直接了,见血封喉草,断肠藤,食骨花,听着就不怎么好吃。”

    夜塍道:“你想吃?”

    谢无妄立刻摇头:“我惜命。”

    夜塍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种安静共处的时间,是谢无妄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不用装娇弱,不用捏嗓子,也不用算计每一句话能换多少好感度。偶尔夜塍问他在看什么,他就随口讲两句。夜塍批完折子,他就端一碗热汤过去。

    有时夜塍会问他的家乡。

    谢无妄便把现代世界那些东西,含糊成“家乡风俗”。

    “我家乡有一种东西叫电影。”这晚,他窝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块灵石当道具,“就是把很多人的故事装进一面很大的光幕里,大家坐在下面看。”

    夜塍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批折子:“幻术?”

    “有点像,但不用修为。普通人也能看。”谢无妄比划了一下,“里面可以有打斗,有喜剧,也可以有很吓人的故事。看得人多了,还会一起哭一起笑。”

    夜塍道:“无聊。”

    谢无妄不服:“才不无聊。我以前下班之后最喜欢看这个,虽然经常看到一半睡着。”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下班。

    这个词差点把他自己带回很远的地方。

    但那种孤独的、灰扑扑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已经不像刀口,更像隔着一层雾的旧梦。

    夜塍看出他走神:“想回去?”

    谢无妄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太想了。”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怔了怔。

    夜塍看着他,没有追问。

    谢无妄低头拨了拨灵石,忽然想起另一件更要命的事。

    等等。

    系统之前说过,“弃妃结局”有三十天期限。

    那现在过去多少天了?

    他这段时间忙着大典、炼丹、同居、处理姬妖和坦白假孕,竟然差点把这个生死倒计时忘了。

    谢无妄心里一紧,借着喝茶的动作打开系统面板。

    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弹出。

    【主线任务已更新。】

    【好感度已恢复至+28,“弃妃”结局已解除。】

    谢无妄悬着的心一下落回去。

    还没等他高兴,下一行字缓缓浮现。

    【新主线任务:解开万魔噬体的真相,拯救攻略对象。】

    【时限:无期限。】

    【奖励:???】

    谢无妄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夜塍察觉到他的异样,偏头看他:“怎么了?”

    谢无妄盯着那三个问号,心口莫名发沉。

    主线任务变了。

    这一次,不是让他保命。

    是让他救夜塍。

    第108章现在有我在

    谢无妄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慢了些。

    夜塍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手抖什么?”

    谢无妄收回心神,抬头看他:“没事,刚才想起一件旧事。”

    夜塍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立刻逼问,只靠回椅背,等着谢无妄自己开口。

    谢无妄被他看得心里发虚。

    系统任务更新像一把钩子,把他之前压下去的东西全勾了出来。

    九幽手稿。

    万魔噬体。

    修真界百年前种下的禁术。

    这些秘密,他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有告诉夜塍。最初是不敢,后来是不知道怎么说。夜塍对修真界的恨本就深,若知道自己从小被人当成封咒器皿,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立刻杀上清虚门。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夜塍已经不是那个只用杀戮压住一切的魔尊。

    而他,也不再是只会抱着秘密保命的替嫁骗子。

    谢无妄沉默许久,低声道:“夜塍,今晚别批折子了。我有东西给你看。”

    夜塍眉心微动:“又有事瞒本尊?”

    谢无妄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是旧账,但这件事不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