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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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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叔,新年好!给您拜年来了!”

    陈冬河提溜着两包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点心,撩开棉门帘,弯腰进了屋。

    宋老头正独自佝偻着背,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身影在烟雾中显得格外落寞。

    见陈冬河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忙不迭地放下烟袋,起身迎了过来。

    “哎呀,冬河来了!快,快上炕坐!怎么又送东西过来了?来来来,刚温好的酒,喝一口驱驱寒气!”

    宋老头格外热情,粗糙的手一把拉住陈冬河的手腕,就往炕上让。

    炕桌上摆着一小碟蔫了吧唧的花生米,还有半壶散装白酒,显然他刚才正一个人喝闷酒。

    陈冬河顺势坐下,将点心放在桌角,接过宋老头递过来的一小杯辛辣的白酒,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了看窗外寂寥的院落,不等宋老头再张罗点别的,便压低了声音:

    “老叔,有件事情,我思前想后,觉得应该告诉您,而且是件大喜事。您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宋老头一听“喜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舒展开不少。

    他本能地联想到自己那出门在外的儿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期盼和颤抖:

    “啥喜事?是不是……是不是来根有信儿了?他在外面咋样?准备啥时候回来看看?”

    陈冬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着宋老头那殷切得近乎卑微的眼神,不再绕弯子,很干脆地低声道:

    “老叔,来根哥人没事,挺好的。不过,他不是一个人……他早就和我素芬嫂子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了,已经有段时间了。”

    这话如同一个闷雷,在宋老头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烟袋锅子“哐当”一声掉在炕桌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半天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双因岁月和辛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极度的震惊,随即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苦涩的释然,有深切的担忧。

    甚至,在眼底最深处,陈冬河还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般的惊喜。

    “冬……冬河……”

    宋老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一把抓住陈冬河的手,急切地求证,手指冰凉:

    “你……你的意思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他……他果真和旁人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一样,早就和素芬那孩子……”

    “没错,”陈冬河肯定地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两人是自愿的,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也能一起拉扯大虎小虎。”

    “只是这事……您也知道,素芬嫂子那边的情况,传出去不好听。所以他们一直瞒着,别人都不知道细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宋老头的神色,继续道:

    “来根哥和素芬嫂前阵子不小心中了点煤气,身体需要将养。”

    “让外人去照顾,不合适,也容易走漏风声。老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看着宋老头渐渐回过神来的眼睛,诚恳地说:

    “我想来想去,这事只有您二老才知道轻重,才不会害他们。”

    “也只有您二老,才是真心实意为了他们好,盼着他们能把日子过顺遂了。”

    宋老头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发热、发红。

    他低下头,用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声音带着哽咽:

    “冬河……好孩子……叔……叔谢谢你!谢谢你帮来根瞒着这天大的事情!谢谢你能信得过老叔,把实情告诉我!”

    他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手指用力攥着陈冬河的胳膊。

    “要不是你从中帮衬,他们俩……他们俩别说在一起了,恐怕这会儿都得被人戳断脊梁骨了!”

    “我们老宋家……也得跟着身败名裂,在这屯子里抬不起头来!”

    “叔……叔都不知道该咋感谢你的大恩大德才好!”

    陈冬河一听就明白,宋老头已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利害,这就更好办了。

    他反手握住宋老头冰凉粗糙的手,安慰道:

    “老叔,您这话就外道了。咱们一个屯子住着,远亲不如近邻。”

    “再说,我也是看大虎小虎那两个孩子可怜,来根哥和素芬嫂子也都是实在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初三之后才有通车,到时候您和二婶就去市里找来根哥。”

    “或者,我先走一趟,去看看情况,安顿好了,再回来接您二老过去也行。”

    宋老头一听,急忙摆手,语气坚决:

    “不行不行!冬河,我们家这事已经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了,哪能再让你为了我们跑腿!不能再麻烦你了!”

    “你放心,老头子我还没老糊涂,以前在生产队,经常赶着大车去镇里送公粮。”

    “年轻那会儿在林场干活,也跟着押运过木材车,去市里的路,我熟得很!丢不了!”

    说着,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转身,颤巍巍地爬到炕里头,掀开旧褥子,从底下摸索出一个用旧手绢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那布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一些皱巴巴的零碎毛票。

    还有几张显得格外珍贵,保存完好,几乎全新的大面值“大黑十”纸币。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几张“大黑十”全都抽了出来,又把一些毛票归拢到一起,用力塞到陈冬河手里。

    “老叔,您这是干啥?”

    陈冬河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推拒。

    他知道,宋老头以前在林场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

    之前儿子又被泼辣的赵桂花管着,自己都过得艰难,基本上照顾不到他们。

    老两口就靠种点口粮地勉强维持生计。

    这些钱,恐怕是他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了不知多久的全部家当了。

    宋老头却执意要塞给他,脸上因为激动和欣慰泛着红光,声音固执:

    “冬河,你今天能来,老叔我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你还给我带来了这么大的一个好消息!”

    “来根那小子苦了大半生好不容易摆脱了赵桂花……如今总算……总算有个着落了。”

    “我也再不用愁他离了婚打光棍,愁我们老宋家断了香火!”

    “这钱你必须收下!这不是别的,这是老叔给你的压岁钱!拜年红包!你必须拿着!”

    陈冬河看着老人那执拗而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眼神,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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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再强行推回去,而是接过了那叠带着老人体温、似乎还残留着褥子味道的钞票。

    但他并没有揣进自己兜里,而是轻轻放在了炕桌上,又往宋老头面前推了推。

    “老叔,”他脸上露出温和而坚定的笑意,“我上初中那会儿,每个星期天回家,可没少蹭您的牛车坐,您从来没要过我一分钱。”

    “还有我们家,以前秋收拉苞米、冬天拉柴火,也没少借您家的牛车使唤,您也从来没跟我们计较过。这情分,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这钱,我不是还给您的。是给您,让您给来根哥和您未来的儿媳妇买点好吃的,买点营养品。”

    “他跟素芬嫂一起中了煤气,身子亏了,得好好补回来。”

    “把身体养得棒棒的,以后才能扛起这个家,才能……早点给您二老添个大胖孙子,延续咱老宋家的香火!”

    “这,是我这当兄弟对他们两口子的一点心意,您可不能拒绝!”

    说完,不等宋老头再开口,陈冬河利落地翻身下炕,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

    “冬河!冬河!你这孩子……这钱……”

    宋老头拿着钱,追到门口,望着陈冬河迅速远去的背影,喊了两声,终究是没再追出去。

    他靠在冰凉的门框上,低头看看手里那叠沉甸甸的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在胸腔里憋闷了许久许久,带着酸涩,也带着暖意。

    混浊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顺着深刻如刀刻般的脸颊皱纹滚落下来,重重的砸在陈旧的门槛上。

    但他嘴角,却难以自抑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陈冬河从宋老头家出来,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全屯子拜完年,抬头看看天,日头才刚刚升高不久,估摸着也就早上九点多不到十点的光景。

    还没到吃晌午的时候,屯子里依旧热闹,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想了想,决定趁着上午有空,进山一趟。

    老贾和古教授他们还在那个山谷里忙着,王凯旋也在那边照应着。

    这大过年的,他们为了工作不能回家团聚,自己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拜个年。

    想到这儿,他不再耽搁,转回去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便迈开步子,朝着屯子后山的方向走去。

    进了山,他放开了速度,矫健的身影在覆雪的山林间穿梭,踏雪无痕般疾行。

    得益于他远超常人的体力和对山路的熟悉,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多一点,便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山谷入口。

    他放缓脚步,远远便看见谷口有人影在活动,是负责警戒的队员。

    对方也发现了他,立刻警惕地望过来。

    待看清是陈冬河后,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立正,敬了一个不算标准但很认真的礼。

    “教官!新年好!”

    陈冬河回了一礼,笑眯眯地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直接塞到对方手上:

    “新年好!辛苦了,大过年的还在这山里守着。”

    那队员微微一愣,随即麻利的接过烟,熟练地掏出一根闻了闻然后别在耳朵上,剩下的则是揣进了兜里,脸上笑意更浓。

    陈冬河不仅身手好,猎术精,传授了他们不少实用的野外追踪和格斗技巧,让他们心服口服,这声“教官”叫得心甘情愿。

    而且他为人大方,没架子,大家都乐意跟他打交道,自然也没跟他客气。

    陈冬河又顺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抓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和大白兔奶糖,塞到对方手里:

    “给,甜甜嘴儿。”

    “谢谢教官!”

    队员高兴地接过糖,扯开一颗大白兔塞进嘴里,其他的同样放进了衣兜。

    陈冬河这才迈步走进山谷。

    山谷里比外面要暖和些,但也依旧寒冷。

    一些人正在空地上活动手脚,或是整理着器械物资。

    看到陈冬河进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陈冬河一一回应着,问着“过年好”,顺手发烟发糖,迅速朝着那个发掘出重要文物的山洞走去。

    山洞里生着铁皮炉子,温度稍高。

    老贾和古教授果然都在,正伏在临时搭建的木板桌上,对着一些摊开的图纸和几块残破的陶片低声讨论着什么。

    虽然是新年,但他们显然没有休息,工作的劲头一点没减。

    陈冬河笑着走进山洞,声音洪亮地招呼道:

    “贾老爷子,古教授,新年好!我来给你们拜年了!昨天除夕,吃上饺子没?”

    “要是今天这边活计不忙,不如跟我回屯子里,去我家热闹热闹?”

    “弄几个下酒菜,让我爹我叔他们陪你们好好的喝两盅!”

    老贾闻声抬起头,看到是陈冬河,古板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没接话,而是直接伸手从自己那件半旧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纸币,塞到陈冬河手里:

    “拜年就拜年,提什么饺子。我们这儿伙食不错,王凯旋那小子弄了肉,包了不少饺子,味道还行。”

    “我就不去你家添乱了,早点把这边的活计干完,才是正理。”

    “诺,早就给你小子备好压岁钱了,就等着你过来拿呢!”

    古教授也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同样面值的十块钱递过来:

    “冬河啊,新年好,新年好!祝你新的一年,诸事顺遂,早生贵子,小日子越过越红火!”

    陈冬河知道这两位老专家津贴高,而且性子直爽,是真不跟他客气。

    他之前带着队员们进山狩猎,弄回来十几头大野猪,让整个工作队过年期间都不缺肉食。

    这份人情,他们记着呢!

    这十块钱,既是压岁钱,也带着点谢意。

    长者赐,不敢辞。

    本身也是讨个喜庆,他也就笑嘻嘻地收下了。

    “那就多谢二位老爷子了!我祝您二位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早日完成这惊天动地的大发现!”

    他又和山洞里其他几位工作人员打了招呼,送上他的特殊新年贺礼,简单聊了几句,询问了一下过年期间的情况。

    陪着大家说笑热闹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便起身告辞。

    老贾和古教授把他送到洞口,叮嘱他山路小心。

    陈冬河辞别众人,再次放开速度,在十二点前赶回了陈家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