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鸿门舞剑,意在乃公?
酉时,落日西沉,黑暗逐渐在北定关蔓延。
武庙正殿内外,蟠龙柱与半人高的石灯中,有烛光燃起。
列坐两旁的低矮案桌上,水晶肘子切的薄如蝉翼,酥炸黑水之鱼丶北边来的炙羊腿丶骆驼羹等食物更是香味扑鼻。
可按理说,这些美食应该是等客人落座后才上齐的,以免凉透。
但今天,显然没有人是专门为了吃饭的,因此,一些士卒忧心忡忡,摆放完毕后赶紧从角门陆续撤离正殿。
不多时,北定关众人从后门涌入,大多数将领依旧全身甲胄,持戟握刀,步步紧逼入场。
入了殿内,忽而术一眼望去,三四十丈深的大殿略显空旷,除了两侧长长的矮桌和后边的石像,并未看到殿内有人。
「嗯?南王的使者呢?」
呼延拙像个传声筒,当即也开口询问,旁边有盯着武庙的人告诉他,天王的使者与曹睥在正门研究那座门为什麽叫做鸿门。
忽而术听了很感兴趣,他也笑着问呼延拙。
「呼延大帅,那座门为什麽叫鸿门?」
呼延拙只能回应。
「因为上头只有鸿运当头四字,走此门者,鸿运当头,传的久了,故而名曰鸿门,甚至此殿,都一度被称呼为鸿门殿!」
「哈哈————」忽而术看着大殿内的众多石像,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们南人很在乎神明的启示!」
下边有将领听了脸色一黑,不过是讨个彩头,怎麽又扯上神明了,果然,和胡人交流就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文化隔阂啊!
「快,请南王使者入席,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你们南人的勇士了!」
一些中胡混血的将校听了这话,其实心里也不太好受,什麽叫你们「南人」?
有胡人血脉的他们,也不算「自己人」吗?
但对方显然没有理会他们的感受。
呼延拙也是百味丛生,他只是挥手道:「快去请天王使者入席!」
说罢,他率先上前,走入大殿之内。
两旁数百人的亲卫牙兵则列站两旁。
数十员北定关将领,以及一队胡人勇士按照职位大小直接入席,一些胡人也没管水晶肘子凉没凉透,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毕竟,一会儿说不定就吃不到了,谁知晓今天晚上是个什麽场景。
吃饱再说。
忽而术更不会顾及南人使者来没来,他一边喝酒一边让人奏乐,呼延拙只能示意的挥挥手,不久后,编钟和编磬声便在殿内响起了。
因此,当曹睥引着陈珂与八郎来到正殿,打开殿门的时候,听到的就是钟磬和鸣,看到的就是一群身着甲胄狼吞虎咽的大汉。
「呦,南王的使者到了!」
大殿虽长,但有回音,声音传递也迅速,应该是建造时用了某种传声技术。
因此,忽而术突然一句话,顿时让整个大殿瞬间寂静起来。
钟磬止息,大汉回眸。
所有人都盯着从殿外黑暗中缓缓而来的三道身影。
不,是两道。
因为曹睥被自动忽略了。
当然也看不清晰。
昏暗的大殿内,蟠龙柱垂落下来的火光,在吹拂的寒风下明灭不定。
那两道高大的身影联袂而来,步伐踏入殿内之时,身影正处于光暗交错处。
靠近大殿门口的,无论是胡人勇士,还是北定关诸将,看到的都不是人影,而是一龙一虎的巨大头颅宛若虚影从晦暗中窜出,霎时间冲上了穹顶。
与此同时,有龙吟虎啸,震得满场众人有些发蒙。
不是,他们真得听到了龙吟虎啸之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神色骇人。
就连忽而术都惊疑不定的看着远处的二人。
虽然距离太远,但那种声音他也听到了。
八郎瞥了主公一眼,主公一定在利用「神力」作弊。
「怎麽回事?」
曹睥也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行军司马,反应极快。
「哈哈————风声,应该是风声!」
原本气氛古怪的大殿,那屏息的众人为之一松。
毕竟,这年头,对于神神叨叨的东西,很多人还是深信不疑的。
真要是遇到一位有真龙之相的潜龙,那倒是还不好下手了,怕屠龙之灾祸及子孙!
「项将军,陈司马,这边请!」
在一双双眼眸的注视下,二人花了不少功夫,才被引至大殿最深处,但看着占据了左手最上端的忽而术和他背后的胡人武士,曹睥明显愣了一下。
大雍以左为尊,这个位置原本就是安排给天王使者用的,眼下,竟然被一群胡人占据了?
他不由得看向了主位的呼延拙,后者摇摇头,曹睥只能咬了咬牙,然后转身摊手,对准右侧上首的矮桌笑道:「二位天使,请入座!」
八郎眯了眯眸子,手掌下意识按在了神兵太阿剑上。
这一刻,整个大殿瞬间为之一寒,不少人感觉自己仿佛被什麽恐怖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就连盘龙柱上的火烛都开始摇曳了。
直到陈珂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差点给八郎撞一个趔超,这股气息才渐渐消弭。
「将军,落座啊?」陈珂笑道。
见主公发了话,八郎这才收敛了些,冲大殿众人冷哼一声,然后才与主公落座一旁。
旁边的曹睥还有奇怪,这些陈司马怎麽坐在了项将军上首,怎地,裙带关系都通天了吗?莫不是天王一系的王亲贵胄?
而此时,陈珂注意力却放在了矮桌的铜后上面。
圆筒直壁,腹部较深,配着三矮足与环形耳,内中冒着泡沫的米酒。
古代版本的「扎啤」?
陈珂拿起来嗅了嗅,没有怪味,当即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然后,一饮而尽。
大殿上首附近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中下区域的将校士卒就别想看清楚什麽了,毕竟,夜里靠蜡烛照明,大殿长度还足有一百多米长,这种环境下,听个响就得了!
「啪啪啪!」
有人啪起了巴掌,是忽而术。
「没想到,南人中竟然也有如此海量者!」
毕竟,那铜卮容量近一斗,就算是水,一口气喝下一斗也够夸张的了!
「哐当!」
陈珂放下铜后,微微眯眸,盯着对面的胡人。
「你长得,倒像一位故人。」
忽而术听了,忍不住豪迈地哈哈大笑:「哈哈————故人?我从未踏足过雍土,也未曾见过阁下,如何能像一位故人?」
陈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淡淡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阿史那思贵!」
赫赫部首领的幼子,狼毫山之夜被杀的家伙。
忽而术听到了这个名字,面色瞬间就变了。
陈珂却笑了笑:「我曾经和人说过,他长得和阿史那合托,一点都不像,如今见了你,算是解了我心中之惑!」
「呵————呵呵————哈哈————」忽而术伸手点了点陈珂,笑道:「胡说八道!」
陈珂:「我杀了他。」
「呃————」
陈珂盯着忽而术的眼睛:「狼毫山之战,我让人杀了他!」
矮桌之下,忽而术握紧拳头。
殿内,尤其是近前的人,目光落在忽而术身上,若有所思。
指名道姓,又是这般反应,看来是真的了!
「呵,那又如何?」忽而术眯着眸子:「我草原勇士,从来不惧怕死亡!」
「但那天晚上,他怕的要死————」
「你————」
陈珂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小刀,在八郎矮桌上的佳肴扎了扎,每一种食物都尝了尝,还喝了口八郎桌上铜后的酒水。
「嗯,味道不错,吃吧。」
八郎知晓,主公这是在试毒,以主公之躯,为臣子试毒,这?
嗯,主公百毒不侵!
但八郎依然有些感慨,忍不住冲主公抱了抱拳。
大殿上首之人面面相觑,不少人都看出来了,眼下这二人,似乎还是以那贵公子为主的,怪不得敢坐在上首之上。
那麽,他是谁?
内心有所猜测,但一时间没人敢信!
忽而术也忽然询问:「阁下到底是谁?」
「吃你的宴。」陈珂淡淡地说了句:「一会儿就没机会吃了。」
好狂妄的口气!
忽而术大怒,但此时,始终未曾开口的呼延拙却拍了拍手道。
「上酒,奏乐!」
钟磬和鸣之声骤起!
忽而术看了呼延拙一眼,片刻后,他没有发作,反而用胡语对身后的胡人武士说了几句,对方先是看了陈珂一眼,然后才快步转身,朝着角门的方向离去。
陈珂见了,笑了笑。
不多时,忽而术再次拍了拍手,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在我们草原,酒宴之中,必有猛士助兴,如今酒宴齐备,不知猛士何在?
」
「这简单。」呼延拙笑道:「我帐下猛士入云,随便一人都是沙场悍将!」
「诸位,谁愿上殿一展武力?」
「大帅!」有人持剑站出来,垂眸沉声:「属下愿施展剑术!」
「好,薛晋,万不可堕了我北定军威名!」
「诺!」
八郎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主公,陈珂见了,也是似笑非笑。
薛晋舞剑,意在乃公?
「嗖!」
剑光如匹,瞬间出鞘,寒光动四方。
嗯,单论剑术,还是很漂亮的!
薛晋脚踩剑步,以弓丶马丶虚丶仆四种步伐,屈膝下蹲,脚跟抬起,重心在后,快速闪避,相互衔接之下,或刺剑,或劈剑,剑若游龙!
直到,一个连环劈剑后,他飞身来到了上首,人在半空中,竟然举剑横扫。
目标竟然直指八郎发髻。
未必是想要杀人,但必定是要落八郎的面子。
薛晋舞剑,意在项王?
八郎眯眼。
「锵!」
有人抽刀抵住长剑。
「薛将军,老洪我也手痒了,我们玩玩?」
竟然是坐在八郎下首的大胖子洪庆虎,他灵活的窜出矮桌,当即以手中长刀横在身前。
薛晋脸色泛黑。
玛德,死胖子,竟敢坏他好事?
薛晋知晓,素来记仇的洪庆虎,一定是在报他迎接二人时的轻视之仇!
「好,洪大帅,刀剑不长眼,大帅小心了!」
「生死有命,本帅————」
「慢着!」
八郎突然站起身子,制止了二人的武斗。
他那两米来高的庞大身影,顿时给周边不少人带来压力。
远处看不清的,也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刚才,你准备拿剑刺我?」
薛晋闻听愣了下,然后皮笑肉不笑的给了一个敷衍的说法:「项将军,剑术招式刺向八方,难免的事。」
「很好!」
八郎招了招手。
「来,让本将看看你的剑术!」
薛晋听了看向了呼延拙,而呼延拙却看向忽而术。
忽而术笑着点头,呼延拙叹了口气,只能咬牙,像个传声筒似的挥手。
薛晋见了,嘴角勾起。
报仇的机会竟悄然而至?
他面色掩饰不住的潮红,一副小人得志的窃喜展露无意。
「项将军,我还是那句话,刀剑不长心,将军小心了!」
「嗡!」
话音落下,一招拔剑术瞬间直刺而来。
八郎面色不变,面对长剑来袭,身子不退反进,甚至主动上前半步,握拳,挥动。
拳头携带风声,后发而先至,轰击在薛晋的脑袋上。
「!」
有东西转了好几圈,然后落在了地板上。
长剑则还在半空之时,就被八郎的另一只手以空手夺白刃之势握在了手上。
没有什麽花哨,简单到极致的速度和力量。
崩裂的金属头盔,塌陷的头骨,红的白的液体喷洒出来,染红了地面。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嗡!」
殿内哗然!
虽然没怎麽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麽,但他们知晓,薛将军好像被人打爆了脑袋。
「锵!锵!锵!」
刀枪出鞘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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